我坐月子婆母一天没管,去伺候嫂子了。孩子满月酒时我当着所有亲戚...
“安宁啊,你就放一百个心。”

王秀英嗑着瓜子,瓜子皮直接吐在我家光洁的地板上。
她的声音拉得老长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。
“你这胎啊,妈肯定给你伺候得妥妥帖帖的。”
“月子坐不好,那是一辈子的事,妈能不懂这个理?”
我挺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,坐在沙发另一头,手里还握着拖把。
刚刚擦过的地板,又多了几片瓜子皮。
我想去捡,弯腰实在费劲,只能看着那些碎屑黏在浅灰色的瓷砖上。
像我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疙瘩。
“妈,您能来真是太好了。”
我挤出笑容,声音尽量放得柔和。
“明轩工作经常出差,我一个人还真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怕!”
王秀英挥挥手,又抓了把瓜子。
“女人生孩子,天经地义的事。”
“当年我生明浩和明轩的时候,哪有人伺候?”
“生完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,现在不也好好的?”
我抿了抿嘴,没接话。
这话我听过很多次了。
每次我稍微流露出需要帮助的意思,她就会搬出这套“当年论”。
好像现在的女人都比不上她能吃苦。
好像我要求一点点帮助,就是娇气,就是不懂事。
“妈,时代不一样了。”
丈夫郭明轩从卧室走出来,打着哈欠。
他昨晚应酬到半夜,这会儿才醒。
“现在都讲究科学坐月子,得好好调理。”
“安宁又是剖腹产,伤口恢复需要时间。”
“您到时候多费心,我们都记着您的好。”
王秀英听到这话,脸色才缓和了些。
她拍拍手上的瓜子屑,站起身。
“行了行了,知道你们年轻人金贵。”
“我到时候肯定来,一天三顿饭给你做好。”
“孩子我帮着带,你只管躺着养身子。”
“不过话可说在前头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眼睛在我肚子上扫了一圈。
“这胎最好是男孩。”
“咱们老郭家,可不能断了香火。”
我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拖把杆硌得手心发疼。
“妈,男孩女孩都一样。”
郭明轩赶紧打圆场,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。
“现在生女儿才是福气呢,贴心小棉袄。”
“什么小棉袄!”
王秀英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“女儿再好,那是别人家的人!”
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能指望得上?”
“你看你大嫂,生了磊磊,那才是咱们老郭家的根!”
磊磊是我大哥郭明浩的儿子,今年五岁。
婆母的心头肉,掌中宝。
自从嫂子刘美娟生了这个孙子,婆母整个人都恨不得贴到大儿子家。
出钱出力,毫无怨言。
轮到我们家,就是各种推脱,各种“当年我也没靠谁”。
“妈,您这话说的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声音平静。
“男孩女孩都是您的孙子孙女,都一样疼。”
“那能一样吗?”
王秀英已经走到门口,弯腰穿鞋。
“反正你们抓紧,最好再生个男孩。”
“我这把老骨头,还能帮你们带带。”
“要是女孩……哼,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门砰地关上了。
留下满地的瓜子皮,和她那句没说完的话在空气里打转。
我看着那些碎屑,突然觉得眼睛发酸。
郭明轩走过来,从后面抱住我。
“老婆,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妈就是嘴上说说,到时候肯定会来照顾你的。”
“真的吗?”
我没有回头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你看地上。”
郭明轩愣了一下,低头看到那些瓜子皮。
他沉默了几秒,松开我,去拿了扫把和簸箕。
“妈就是这习惯,改不了。”
“你别跟她计较。”
他一边扫,一边说,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疲惫。
我看着他弯着腰的背影。
这个男人,我爱了五年,嫁了三年。
他对我好吗?
好的。
会记得我的生日,会在我加班时接我下班,会在吵架后先低头。
可是每次面对他妈妈,他就变成了那个不敢反抗的小儿子。
和稀泥,打圆场,两头哄。
然后问题永远在那里,像地板上的瓜子皮。
扫掉了,下次还会再有。
“明轩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如果我生的真是女儿,你妈真的不来照顾我,怎么办?”
郭明轩直起身,把垃圾倒进垃圾桶。
“不会的,妈答应了的。”
“她答应的事,一般都会做。”
“一般?”
我捕捉到这个词。
“那如果不是‘一般’情况呢?”
郭明轩放下扫把,走过来想抱我。
我后退了一步。
“老婆,你别这样。”
“咱们往好处想,好不好?”
“也许这胎就是男孩呢?”
“B超单上不是写着看不清吗,说不定就是个儿子。”
我看着他眼里的闪烁。
突然觉得很累。
孕晚期的身体本就沉重,现在心里更像压了块石头。
我没再说话,转身慢慢走回卧室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我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,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胎动。
“宝宝,不管你是男孩还是女孩,妈妈都爱你。”
“很爱很爱。”
声音很轻,说给自己听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我的肚子越来越大,像揣了个西瓜。
行动越来越不方便,夜里腿抽筋,翻身都困难。
郭明轩的工作越来越忙。
他说在冲季度业绩,如果能拿下那个大客户,就能升职加薪。
“老婆,再坚持坚持。”
“等我升了职,给你请最好的月嫂。”
“咱们换个大房子,让你和宝宝住得舒舒服服的。”
他抱着我,下巴抵在我头顶。
我靠在他怀里,嗯了一声。
心里那点不安,被强行压了下去。
也许真是我想多了。
也许婆母只是嘴上刻薄,心是软的。
毕竟,我是她儿媳妇,肚子里是她的亲孙子或亲孙女。
她不会真的不管的。
离预产期还有两周。
我提前住进了医院。
胎位不正,孩子脐带绕颈两周,医生建议剖腹产。
郭明轩请了假,在医院陪我。
我给婆母打了电话。
“妈,我明天手术,您能来医院吗?”
电话那头很吵,有小孩的哭闹声,还有电视的声音。
“明天?明天不行啊。”
王秀英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,有些模糊。
“磊磊明天幼儿园有亲子活动,我得陪他去。”
“你大嫂单位忙,走不开。”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妈,我是剖腹产,手术……”
“剖腹产怎么了?现在剖腹产不都打麻药吗?睡一觉就生了。”
王秀英打断我,语气有些不耐烦。
“让你妈去不就行了?”
“你妈不是退休了吗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我这边真走不开,磊磊的事要紧。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嘟嘟的忙音,像是敲在我心上的小锤子。
一下,又一下。
郭明轩在旁边听到了,脸色也不好看。
他拿过手机,又拨了过去。
“妈,安宁明天手术,您能不能……”
“明轩啊,不是妈不去,是真走不开。”
王秀英的声音这次清楚了些,背景音小了,她可能走到了安静的地方。
“磊磊的亲子活动,必须爷爷奶奶或者爸爸妈妈参加。”
“你大哥在外地跑货,你大嫂上班,我不去谁去?”
“再说了,生孩子是你们小两口的事,我去能帮上什么忙?”
“有医生有护士,还不够吗?”
郭明轩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我拉住了他的袖子,摇了摇头。
算了。
求来的关心,没意思。
第二天早上九点,我被推进手术室。
郭明轩和我妈守在门外。
我妈紧紧握着我的手,眼圈红红的。
“宁宁,别怕,妈在这儿。”
“妈在这儿。”
我点点头,眼泪在眼角打转。
麻醉针扎进脊椎的时候,我疼得抽搐了一下。
但更疼的是心里那个地方。
冰冷的手术灯,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。
器械碰撞的金属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听到了一声啼哭。
响亮,清脆,带着新生命的力量。
“是个小公主,六斤三两,很健康。”
护士把孩子抱到我面前,让我贴了贴脸。
那么小,那么软,皱巴巴的,像只小猴子。
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。
这是我的女儿。
我历经千辛万苦,带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。
推出手术室时,郭明轩和我妈立刻围了上来。
“老婆,辛苦了。”
郭明轩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,眼睛也红了。
“宁宁,我的好孩子。”
我妈摸着我的脸,眼泪直掉。
我虚弱地笑了笑,看向郭明轩。
“妈……来了吗?”
郭明轩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他避开我的目光,看向婴儿车里的女儿。
“妈说……磊磊的活动还没结束,晚点过来。”
晚点。
又是晚点。
我闭上眼睛,没再说话。
麻药劲慢慢过去,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。
像有人拿着烧红的刀子在割我的肚子。
我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护士来压肚子排恶露,我疼得浑身发抖,指甲掐进了郭明轩的手背。
他却只是握着我的手,一遍遍说“忍一忍,老婆,忍一忍”。
是啊。
除了忍,我还能做什么呢?
下午三点,婆母终于来了。
拎着一袋苹果,风风火火地走进病房。
“生了?男孩女孩?”
这是她进门的第一句话。
郭明轩抱着孩子走过去,脸上带着笑。
“妈,是女儿,您看,多漂亮。”
王秀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。
她探头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婴儿,眼神淡淡的。
“哦,女儿啊。”
“也行,女儿贴心。”
她放下苹果,在床边椅子上坐下,没再看孩子第二眼。
“伤口疼不疼?”
她问我,语气像是例行公事。
“疼。”
我老实说,声音因为虚弱而发飘。
“但还能忍。”
“疼就忍着点,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?”
王秀英拿出手机,开始刷短视频。
“当年我生明轩的时候,疼了一天一夜,也没打无痛,不也过来了?”
“你们现在的年轻人,就是娇气。”
病房里的空气好像一下子凝固了。
我妈端着热水壶进来,听到这话,手抖了一下。
热水溅出来,烫到了手背。
但她什么都没说,默默放下水壶,去给我倒水。
郭明轩尴尬地站在那里,抱着孩子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妈,您少说两句。”
“安宁刚手术完,需要休息。”
“休息休息,就知道休息。”
王秀英收起手机,站起身。
“我看看孩子。”
她从郭明轩手里接过孩子,动作不算温柔。
孩子可能被弄得不舒服,小声哭了起来。
“哟,这嗓门还挺大。”
王秀英晃了晃孩子,哭声没停。
“别哭了别哭了,奶奶在这儿呢。”
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。
我看着她的侧脸,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,一点点熄灭了。
“妈,您轻点,她可能不舒服。”
我忍不住开口。
“我带了三个孩子,能不比你懂?”
王秀英瞥了我一眼,把孩子塞回郭明轩怀里。
“行了,我看也看了,该走了。”
“磊磊还在家等着我呢,你大嫂晚上加班,我得回去给孩子做饭。”
“妈!”
郭明轩叫住她。
“您不是说……来照顾安宁月子吗?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了?”
王秀英皱眉,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。
“我说的是到时候看看,有空就来。”
“现在磊磊这边离不开人,你大嫂工作忙,我不帮忙谁帮忙?”
“你们这边不是有月嫂吗?请一个不就行了?”
“妈,我们没打算请月嫂。”
郭明轩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之前说好了您来帮忙,我们就没预算请月嫂了。”
“而且月嫂一个月上万,我们哪来那么多钱?”
“那就让你妈来呗。”
王秀英说得理所当然。
“你岳母不是退休了吗,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“自己女儿坐月子,她来照顾不是天经地义?”
“妈!”
我终于忍不住,撑起身体。
腹部的伤口被牵扯,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您之前明明答应得好好的,说一定会来照顾我月子。”
“现在怎么能说变就变?”
王秀英转身看着我,眼神冷冰冰的。
“许安宁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我答应的事多了,能件件都做到?”
“磊磊才五岁,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,你大嫂忙工作,我不帮她谁帮她?”
“你这边好歹有你妈,你妈不能来照顾你?”
“我妈身体不好,有心脏病!”
我的声音在发抖,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。
“她不能太劳累!”
“那就请月嫂!”
王秀英的声音也大了。
“没钱?没钱生什么孩子?”
“明轩工资不是挺高的吗,连个月嫂都请不起?”
“妈,我工资是还行,但房贷车贷,还有马上孩子的开销……”
郭明轩试图解释。
“那是你们的事,我管不着。”
王秀英摆摆手,拎起包。
“反正我这边走不开,你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对了,满月酒记得提前跟我说,我给你们挑日子。”
她说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哒哒哒地响。
越来越远。
直到消失。
病房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女儿细微的呼吸声,还有我压抑的抽泣。
“宁宁,别哭,月子里不能哭,伤眼睛。”
我妈走过来,用纸巾给我擦眼泪。
她的手在抖。
“妈来照顾你,妈身体没事,别听你婆婆瞎说。”
“妈……”
我抓住她的手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“您别硬撑,您身体我知道……”
“我说没事就没事。”
我妈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“我女儿坐月子,我这个当妈的不管,谁管?”
郭明轩站在床边,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他的拳头握得很紧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但自始至终,他没说一句他妈不对。
没给我一句承诺。
那天晚上,我妈在医院陪我。
郭明轩回家拿东西。
夜里,女儿哭闹,我伤口疼得动不了。
我妈起来冲奶粉,动作有些迟缓。
我看着她在昏暗灯光下微微佝偻的背影,眼泪又流出来了。
“妈,对不起……”
“傻孩子,说什么对不起。”
我妈把冲好的奶粉递给我,摸了摸我的脸。
“你是我女儿,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?”
“你婆婆那个人,一向偏心大儿子家,你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别指望她,指望不上。”
“以后啊,自己硬气点,别总让人欺负。”
我点点头,抱着女儿喂奶。
温热的奶水流进孩子嘴里,她渐渐安静下来。
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我的手指。
那么小,那么软。
我心里那个念头,越来越清晰。
不能再软弱了。
为了女儿,我也必须坚强起来。
三天后,我出院了。
剖腹产的伤口还疼,走路得慢慢挪。
郭明轩请了三天假,第四天就得回去上班。
“老婆,对不起,这个项目真的太重要了。”
他收拾公文包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“我尽量早点回来,晚上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“没事,你去吧。”
我坐在床上,声音平静。
“工作要紧。”
他如蒙大赦,亲了亲我和女儿的额头,匆匆走了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听到他如释重负的叹息。
我妈在厨房给我炖汤。
我慢慢挪到客厅,拿起手机,给婆母发了条微信。
“妈,我出院了,您今天能过来吗?宝宝有点闹,我一个人弄不过来。”
消息发出去,石沉大海。
一个小时后,我拨了电话。
响了七八声,终于接了。
“喂,安宁啊,什么事?”
背景音里,是磊磊吵着要玩具的声音。
“妈,我想问问您今天能不能过来一趟,我伤口疼,孩子又闹……”
“哎哟,我这边真走不开。”
王秀英的声音又急又快。
“磊磊发烧了,三十八度五,我得带他去医院。”
“你大嫂今天公司有重要会议,请不了假。”
“你自己想办法吧,啊,我先挂了。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我握着手机,愣了很久。
磊磊发烧了?
真的吗?
还是只是又一个借口?
我不知道。
也不想知道。
因为答案已经不重要了。
那天下午,女儿一直哭,怎么哄都哄不好。
我抱着她走来走去,伤口疼得我冷汗直冒。
换尿布,冲奶粉,拍嗝,哄睡。
所有的事,都是我一个人。
我妈在厨房给我炖汤,我听到她压抑的咳嗽声。
一声一声,敲在我心上。
晚上六点,郭明轩终于回来了。
拎着外卖,脸上带着疲惫。
“老婆,今天怎么样?”
“宝宝乖不乖?”
他放下东西,想来抱女儿。
“你妈今天打电话了吗?”
我问,声音很轻。
郭明轩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打了,她说磊磊发烧,得照顾磊磊。”
“真的发烧了吗?”
我抬头看着他。
“你打电话确认过吗?”
郭明轩避开我的目光。
“妈说的,应该不会骗人吧……”
“应该?”
我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。
“郭明轩,我是剖腹产,刀口还没愈合。”
“我下床走路都困难,孩子哭闹一整天,我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”
“你妈答应得好好的,说来照顾我月子。”
“现在呢?她在哪里?”
“在照顾她五岁的大孙子,因为他说他发烧了。”
“而我这里,是你的老婆,你的女儿,刚出生三天的女儿!”
我的声音越来越高,到最后几乎是嘶喊。
女儿被吓到,哇地一声哭起来。
郭明轩手忙脚乱地去抱孩子。
“老婆,你别激动,你还在月子里……”
“月子里怎么了?”
我推开他,撑着桌子站起来。
腹部的伤口撕裂般地疼。
但我顾不上了。
“月子里就应该被你妈这样对待吗?”
“月子里就应该自生自灭吗?”
“郭明轩,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。”
“这个月子,你妈要是敢踏进这个门一步,我立马抱着孩子回娘家!”
“这个家,有她没我,有我没她!”
说完这些话,我浑身都在抖。
伤口疼,心更疼。
郭明轩抱着哭闹的女儿,呆呆地看着我。
像是不认识我一样。
是啊。
在他眼里,我一直是温顺的,懂事的,忍让的。
从不跟他妈起冲突,受了委屈也自己咽下去。
所以他觉得,这次我也会忍。
忍一个月,就过去了。
可惜。
这次我不想忍了。
也忍不下去了。
那天晚上,郭明轩睡在客厅沙发。
我搂着女儿,睁着眼睛到天亮。
眼泪流干了,心里却越来越清醒。
第二天一早,我妈在给我煮早饭时,突然晕倒了。
我吓坏了,拖着伤口冲过去,扶起她。
她的脸色苍白,呼吸急促。
“妈!妈你怎么了?”
“药……药在包里……”
我妈虚弱地指着自己的包。
我手忙脚乱地翻出她的救心丸,喂她吃下。
郭明轩被吵醒,冲进厨房,看到这一幕也慌了。
打了急救电话,把我妈送进医院。
医生说是劳累过度,加上情绪激动,心脏病犯了。
“病人需要绝对静养,不能再受累了。”
医生看着我和郭明轩,语气严肃。
“你们做子女的,怎么能让老人这么辛苦?”
“月子里照顾产妇已经很累,她本身心脏就不好,这不是胡闹吗?”
我站在病房外,看着里面戴着氧气罩的妈妈。
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,止不住地流。
是我的错。
都是我的错。
明知道妈妈身体不好,还让她来照顾我。
明知道婆母靠不住,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郭明轩站在我旁边,低着头,一句话不说。
但他的拳头,一直紧紧握着。
我知道,他在忍耐。
忍耐什么?
忍耐对他妈的愤怒?
还是忍耐这个烂摊子?
我不知道。
也不在乎了。
那天下午,我拨通了月嫂公司的电话。
“我要请一个月嫂,今天就要,最好现在就能上户。”
“价格?价格不是问题。”
“对,我付现金。”
挂掉电话,我看向郭明轩。
“我卡里还有三万,是我自己攒的私房钱。”
“本来想给宝宝买保险,现在先请月嫂。”
“你妈那边,我不管她是真忙还是假忙,从现在开始,我不需要她了。”
“这个月子,我自己熬过去。”
郭明轩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最后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钱我来出,我明天去取。”
“不用。”
我拒绝得很干脆。
“你的钱留着还房贷车贷吧。”
“这是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解决。”
月嫂当天晚上就来了。
姓张,四十多岁,经验丰富,手脚麻利。
她一来,家里的混乱立刻得到了控制。
孩子被照顾得很好,我也终于能吃上热饭,能好好休息。
但我心里的那个洞,却越来越大。
张姐看出我的情绪,轻声劝我。
“许小姐,月子里可不能哭,伤眼睛。”
“凡事想开点,身体是自己的。”
“你现在最重要的,是把身体养好,把孩子带好。”
“别的,都是次要的。”
我点点头,擦掉眼泪。
是的。
身体是自己的。
女儿是自己的。
这个家,如果郭明轩撑不起来,我就自己撑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抱着女儿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心里那个念头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坚定。
满月酒。
还有二十七天。
婆母不是说要挑日子吗?
不是要风风光光办酒席吗?
好。
我等着。
我要在所有人的见证下,把这一切都说清楚。
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这个月子是怎么过来的。
我要让她,再也抬不起头。
女儿在我怀里动了动,睁开黑溜溜的眼睛,看着我。
那么干净,那么纯粹。
我亲了亲她的额头,轻声说。
“宝宝,妈妈发誓,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。”
“任何人。”
窗外,夜色深沉。
但我知道,天总会亮的。
张姐来的第三天,家里的情况终于好转了一些。
至少我能按时吃上饭,能睡个囫囵觉,伤口不再疼得钻心。
但心里那块石头,还沉甸甸地压着。
我妈在医院住了五天,情况稳定后坚决要出院。
“我没事了,真的,躺医院里花钱如流水,不划算。”
她拉着我的手,脸色还是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
“妈,您再住两天,观察观察。”
我握着她的手,声音发紧。
“观察什么观察,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。”
她拍拍我的手背,努力挤出笑容。
“你好好坐月子,别操心我。”
“妈回家休息几天就好了,等你出月子,妈再去看你和宝宝。”
我知道劝不住她,只能点头。
郭明轩去办出院手续,我送我妈到电梯口。
电梯门关上那一刻,我看到她抬手擦了擦眼角。
我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回到病房,张姐正在给女儿换尿布。
动作轻柔熟练,女儿难得不哭不闹,睁着大眼睛看她。
“许小姐,您母亲走了?”
张姐抬头看我,眼里带着关切。
“嗯,回家了。”
我走到床边坐下,浑身发软。
“张姐,这几天谢谢您。”
“没有您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别这么说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张姐给女儿包好襁褓,抱起来轻轻晃着。
“您啊,现在最重要的是放宽心。”
“月子里情绪不好,容易落下病根。”
“您婆婆那边……唉,家家有本难念的经。”
她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我没接话。
有些事,说不出口。
说出来,也只是徒增难堪。
下午,郭明轩回来了。
拎着大包小包,是给我买的补品和婴儿用品。
“老婆,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。”
他献宝似的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。
阿胶、红枣、桂圆,还有一件看起来很贵的哺乳衣。
“我问了同事,他们说月子里吃这些好。”
“还有这个衣服,纯棉的,穿起来舒服。”
他把衣服递给我,眼里带着小心翼翼。
我接过,放在一边。
“谢谢。”
语气平淡,没什么起伏。
郭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他在床边坐下,想拉我的手。
我避开了。
“老婆,你还生我气呢?”
“我没生气。”
我看着窗外,声音很轻。
“我只是累了。”
“郭明轩,我真的很累。”
“伤口疼,涨奶疼,孩子哭闹,我整夜整夜睡不好。”
“你妈一天没来过,一个电话没打过。”
“我妈累倒了,现在还在家躺着。”
“你呢?你每天早出晚归,回来倒头就睡。”
“这个家,这个孩子,好像都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
郭明轩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。
“对不起,老婆,是我没用。”
“但我工作真的很忙,这个季度业绩关系到升职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忙。”
我打断他,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我从没要求你放下工作来照顾我。”
“我只要求过一件事——让你妈履行承诺,来帮我坐月子。”
“这件事,你做到了吗?”
郭明轩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他的脸憋得通红,眼眶也红了。
“我……我给我妈打过电话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……磊磊病还没好,得再照顾几天。”
“几天?”
“她说……说不准。”
我笑了。
笑出了眼泪。
“郭明轩,你信吗?”
“磊磊发个烧,能烧半个月?”
“你妈就是不想来,你看不出来吗?”
“因为她觉得我生的是女儿,不值得她费心。”
“因为她心里只有大儿子,只有她的大孙子!”
“不是的!”
郭明轩猛地抬头,声音提高了。
“我妈不是那种人,她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我盯着他,一字一句。
“只是偏心,只是重男轻女,只是觉得我这个儿媳妇不重要。”
“郭明轩,你摸着良心说,自从我嫁给你,你妈对我怎么样?”
“订婚的时候,她说彩礼太多了,别人家都只给三万,为什么要给六万?”
“结婚的时候,她说酒店太贵了,随便找个饭馆办几桌就行了。”
“装修房子,她说她认识人,能省钱,结果买的材料都是劣质货,甲醛超标,我们晾了半年才敢住。”
“这些事,你都忘了吗?”
郭明轩的脸色越来越白。
他嘴唇颤抖着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没忘。”
我擦掉眼泪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但我一直忍着,因为我觉得,只要我对她好,她总有一天会把我当一家人。”
“现在看来,是我太天真了。”
“在她心里,我永远都是外人。”
“我生的孩子,只要是女孩,就永远比不上她大孙子一根手指头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女儿偶尔发出的咿呀声。
张姐不知什么时候抱着孩子出去了,轻轻带上了门。
郭明轩低着头,肩膀垮了下来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老婆,对不起。”
“是我没用,是我没能保护好你。”
“但我妈……她毕竟是我妈。”
“我能怎么办?我能跟她断绝关系吗?”
“我也很累,我也很为难……”
“你累?你为难?”
我看着他,觉得眼前这个人如此陌生。
“郭明轩,你只是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”
“我呢?”
“我是在油锅里煎,是在刀尖上走。”
“我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“我抱着孩子整夜睡不着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“我妈累得晕倒的时候,你又在哪里?”
“现在你说你累,你说你为难。”
“那我呢?我就活该受这些罪吗?”
郭明轩猛地站起身,眼眶通红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你说!”
“我去把我妈绑来?还是我辞职在家照顾你?”
“你能不能体谅体谅我?我也很难做!”
“体谅?”
我重复这个词,觉得无比讽刺。
“郭明轩,从结婚到现在,我体谅你多少次了?”
“你妈为难我的时候,我体谅你,不让你为难。”
“你工作忙的时候,我体谅你,家里大事小事都自己扛。”
“现在,我剖腹产躺在医院里,你妈一天没来,你让我体谅你?”
“我体谅你,谁体谅我?”
最后一句话,我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吼完,浑身都在抖。
伤口疼得我弯下腰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郭明轩慌了,冲过来扶我。
“老婆,你没事吧?是不是伤口疼?”
“别碰我!”
我推开他,扶着床沿慢慢坐下。
“你走吧,我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“老婆……”
“走啊!”
我抓起枕头砸过去。
枕头软绵绵的,砸在他身上,没什么力度。
但我的心,已经硬得像石头。
郭明轩站在原地,看了我很久。
最后,他转身走了。
关门的声音很轻,但我听见了。
也听见了心里某个地方,碎裂的声音。
那天晚上,郭明轩没回来。
张姐说,他打了个电话,说公司临时有事,要加班。
我没说话,只是抱着女儿,轻轻哼着歌。
女儿睡着了,小脸粉嫩,呼吸均匀。
我看着她,眼泪无声地流。
但这一次,我没有哭出声。
哭有什么用呢?
眼泪换不来心疼,换不来理解。
换来的只有更多的委屈,和更深的绝望。
第二天,郭明轩回来了。
眼睛里有红血丝,看起来一夜没睡。
他手里拎着早餐,是楼下我最爱吃的那家小笼包。
“老婆,吃早饭。”
他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,声音沙哑。
“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鲜虾馅。”
我没看他,也没动。
“放那儿吧,我不饿。”
“老婆,我们谈谈。”
他在床边坐下,手指紧张地蜷缩。
“我昨晚想了一夜,是我错了。”
“我不该只想着自己为难,不该让你受这么多委屈。”
“我妈那边,我今天就去找她谈。”
“她要是不来,我就……”
“就什么?”
我抬眼看他。
“你就跟她断绝关系?”
郭明轩噎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行了,别说这些没用的了。”
我移开视线,声音疲惫。
“你妈来不来,我已经不在乎了。”
“有张姐在,我能应付。”
“你现在要做的,是去上班,去赚钱,去还房贷车贷。”
“这个家,总要有人撑着。”
郭明轩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有愧疚,有心疼,有无奈,还有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最后,他点点头。
“好,我去上班。”
“晚上我早点回来,陪你吃饭。”
他走了。
我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。
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,彻底熄灭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我的伤口渐渐愈合,能下地走动了。
女儿也一天天长大,会笑了,会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了。
张姐确实很专业,把孩子照顾得很好,也把我照顾得很好。
但心里的空洞,却越来越大。
郭明轩每天早出晚归,回来就睡,话越来越少。
我们之间,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。
谁也不想先开口,谁也不敢先触碰。
直到女儿出生第二十天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给女儿喂奶,手机响了。
是王秀英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愣了几秒。
然后,按了接听。
“喂,妈。”
我的声音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“安宁啊,在坐月子呢?”
王秀英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。
“嗯,在喂奶。”
“孩子怎么样?好带吗?”
“还行,挺乖的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她顿了顿,话锋一转。
“对了,孩子的满月酒,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?”
“我跟你说啊,这个日子可得好好挑,得找大师算算。”
“咱们家磊磊那会儿,我就找大师算的日子,可吉利了。”
“磊磊现在多聪明,多健康,都是托了日子的福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指,一点点收紧。
“妈,满月酒的事,不急。”
“怎么不急?”
王秀英的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“满月酒是大事,得提前准备。”
“酒店要订,菜单要选,亲戚朋友要通知。”
“你们年轻人不懂,这些事都得老人来操持。”
“这样吧,日子我来挑,酒店我来定,你们到时候出钱就行。”
她说得理所当然,好像这一切本该如此。
我笑了。
“妈,您这么忙,还要照顾磊磊,哪有时间操持这些?”
“要不就算了吧,我们自己简单办一下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
王秀英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。
“我大孙女的满月酒,怎么能简单办?”
“必须大办,风风光光地办!”
“让亲戚朋友都看看,我们老郭家添丁进口了。”
大孙女。
她终于承认这是我女儿了。
但听着,怎么这么讽刺呢?
“妈,您不是说,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吗?”
“怎么现在又成大孙女了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安宁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妈没别的意思,就是觉得满月酒是大事,得办好。”
“你放心,妈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。”
“对了,你嫂子也说,到时候她来帮忙,她认识酒店的人,能打折。”
嫂子。
刘美娟。
我那个生了儿子,被婆母捧在手心里的嫂子。
“不用了,妈。”
我打断她。
“满月酒的事,我们自己能搞定。”
“您忙您的,不用操心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
王秀英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悦。
“我是孩子奶奶,这种事我能不管吗?”
“就这么定了,我挑好日子告诉你。”
“你们准备钱就行,其他的不用管。”
说完,她直接挂了电话。
连拒绝的机会都没给我。
我看着黑掉的屏幕,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。
疼得喘不过气。
女儿可能感觉到我的情绪,松开了乳头,哇地一声哭起来。
我赶紧抱起她,轻轻拍着背。
“不哭,宝宝不哭。”
“妈妈在,妈妈在。”
眼泪掉下来,滴在女儿的小脸上。
她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,突然不哭了。
伸出小手,在空中抓了抓。
好像在说,妈妈,别哭。
我抱紧她,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。
“宝宝,对不起。”
“妈妈不该哭,妈妈要坚强。”
“为了你,妈妈必须坚强。”
那天晚上,郭明轩回来,我跟他说了满月酒的事。
他正在换鞋,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我妈说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她怎么说?”
“她说她来操办,我们出钱。”
郭明轩沉默了一会儿,继续换鞋。
“那就让她办吧,省得我们操心。”
“省得我们操心?”
我看着他,觉得无比荒谬。
“郭明轩,你妈是什么人,你不清楚吗?”
“她来操办,会办成什么样?”
“她会请她所有想请的人,会挑最贵的酒店,会点最贵的菜。”
“然后账单寄给我们,让我们付钱。”
“你大嫂磊磊满月酒的时候,不就是这样吗?”
“花了五万多,你妈出了多少?两千块红包。”
“剩下的钱,都是你大哥大嫂自己付的。”
“现在轮到我们,你以为会不一样?”
郭明轩不说话了。
他走到沙发边坐下,双手捂住脸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”
“我说不让她办,她会听吗?”
“她会闹,会哭,会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。”
“你知道的,她最会这一套。”
是。
我知道。
王秀英最擅长的,就是道德绑架。
用“我是你妈”这四个字,逼你就范。
以前,我会忍。
因为我不想让郭明轩为难。
因为我觉得,家和万事兴。
但现在,我不想忍了。
“郭明轩,这次,我不会再妥协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
“满月酒,要么不办,要办,就我们自己办。”
“你妈想来,可以,但只是客人,不是主办人。”
“她要是闹,就让她闹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她能闹出什么花样。”
郭明轩抬起头,眼睛里有震惊,有无奈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“安宁,你变了。”
“是,我变了。”
我坦然承认。
“当我躺在医院里,伤口疼得睡不着的时候,当我妈累得晕倒的时候,当我抱着孩子整夜哭的时候,我就变了。”
“郭明轩,人都是会变的。”
“当你发现,你所有的忍让和付出,换来的只是得寸进尺的时候,你就必须变了。”
“否则,你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。”
郭明轩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叹了口气。
“好,听你的。”
“满月酒,我们自己办。”
“我妈那边……我去说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没什么底气。
但我没再逼他。
有些事,急不来。
有些改变,需要时间。
第二天,郭明轩给他妈打了电话。
我在旁边听着。
电话开了免提,王秀英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。
“什么?你们自己办?”
“郭明轩,你什么意思?嫌弃你妈老了,不中用了?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妈,我是觉得您太辛苦了,又要照顾磊磊,又要操办酒席……”
“我不辛苦!为了我大孙女,我辛苦点怎么了?”
“这事必须我来办,你们年轻人不懂,会让人看笑话!”
“妈,安宁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安宁安宁,你就知道听你媳妇的!”
王秀英的声音陡然尖利。
“郭明轩,我白养你这么大了?”
“娶了媳妇忘了娘,说的就是你!”
“我告诉你,满月酒必须我来办,没得商量!”
“不然,你就没我这个妈!”
电话被狠狠挂断。
嘟嘟的忙音,像一把锤子,砸在郭明轩心上。
也砸在我心上。
郭明轩握着手机,手指关节泛白。
他低着头,肩膀垮着,像一只斗败的公鸡。
“你看,我说了没用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自嘲。
“她永远是这样,永远要掌控一切。”
“我不听她的,就是不孝,就是白眼狼。”
我没说话。
只是走过去,轻轻抱住他。
郭明轩的身体僵了一下,然后,慢慢放松下来。
他把脸埋在我肩上,身体在微微发抖。
“老婆,我是不是很没用?”
“连这点事都做不好。”
“连保护你,都做不到。”
我没回答。
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像哄女儿一样。
那天晚上,我们相拥而眠。
是女儿出生后,第一次。
但我们都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满月酒的日子,最终还是定了。
王秀英挑的,下个月八号,据说是个黄道吉日。
酒店也是她定的,是本地一家挺高档的酒店。
郭明轩去问过价格,一桌三千八,还不包括酒水。
“她定了二十桌。”
郭明轩把报价单递给我,脸色很难看。
“二十桌?我们哪有那么多亲戚朋友?”
“她说要把她老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请来,还有你大嫂家的亲戚。”
“说这样热闹,有面子。”
“面子?”
我冷笑。
“面子是用钱堆出来的。”
“一桌三千八,二十桌就是七万六,加上酒水,少说十万。”
“这钱,谁出?”
郭明轩不说话了。
答案显而易见。
王秀英只会出个红包,最多两千块。
剩下的,全是我们付。
“告诉她,我们只请十桌,只请最亲近的亲戚朋友。”
我放下报价单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超出的部分,她自己付。”
“她会闹的……”
“那就让她闹。”
我看着郭明轩。
“郭明轩,这是我们的女儿,我们的满月酒。”
“我们有权决定怎么办,请谁,花多少钱。”
“如果你妈想摆阔,想显摆,让她自己掏钱。”
“我们没义务为她买单。”
郭明轩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,我去说。”
这一次,他没再退缩。
他给王秀英打了电话,明确说了我们的决定。
王秀英在电话那头大发雷霆,骂他不孝,骂我挑拨离间。
郭明轩一直听着,没挂电话,也没反驳。
等她骂完了,他才开口。
“妈,话我已经说清楚了。”
“十桌,只请最亲的亲戚。”
“如果您想多请,多出的部分您自己负责。”
“如果您不同意,那满月酒就不办了。”
“我们一家三口,自己过。”
说完,他挂了电话。
第一次,主动挂了王秀英的电话。
他握着手机,手在抖。
但眼神,是坚定的。
我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心,全是汗。
“做得好。”
我说。
郭明轩看着我,眼圈红了。
“老婆,对不起。”
“以前,是我太懦弱了。”
“以后,我不会了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有些承诺,不是用嘴说的。
是用行动证明的。
满月酒的前一周,王秀英突然上门了。
拎着一大袋东西,有婴儿衣服,玩具,还有一堆补品。
“安宁啊,妈来看看你。”
她站在门口,脸上堆着笑。
“快进来吧,妈给你炖了鸡汤,趁热喝。”
我看着她,心里毫无波澜。
甚至有点想笑。
月子坐了二十九天,她终于来了。
带着一脸施舍的表情,和一袋子廉价的关心。
“谢谢妈,放那儿吧。”
我没起身,指了指茶几。
王秀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。
她把东西放在茶几上,走到婴儿床旁边,探头看女儿。
“哎哟,我大孙女,长得真俊。”
“像明轩,鼻子嘴巴都像。”
她伸手想抱孩子。
“妈,她刚睡着,别吵醒她。”
我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王秀英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收回手,在沙发上坐下,表情有些不自然。
“安宁啊,妈知道,这段时间委屈你了。”
“但妈也是没办法,磊磊那边确实离不开人。”
“你大嫂工作忙,明浩又经常出差,我不帮着带孩子,谁帮?”
“妈知道你是懂事的孩子,能理解妈的,对吧?”
我看着她的表演,心里一片冰凉。
“妈,我理不理解,重要吗?”
“重要的是,我需要您的时候,您不在。”
“现在我不需要了,您来了。”
“您觉得,我还有必要听这些解释吗?”
王秀英的脸色变了。
她盯着我,眼神里有了怒气。
“许安宁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我好歹是你婆婆,是你长辈!”
“我来看你,给你送东西,你连个好脸色都没有?”
“这就是你们许家的家教?”
“我们许家的家教,是教我要孝顺,要懂事,要体谅。”
我迎着她的目光,声音平静。
“但也教我,人心换人心,换不来,就收起。”
“妈,您教过郭明轩什么?”
“教他娶了媳妇忘了娘,是不孝?”
“那您有没有教过他,言而无信,是什么?”
“有没有教过他,重男轻女,是什么?”
“有没有教过他,偏心得明目张胆,是什么?”
王秀英猛地站起来,手指着我。
“你!你反了天了!”
“我告诉你许安宁,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话!”
“我是明轩的妈,是你的婆婆,你永远都得敬着我!”
“敬着您?”
我笑了,笑出了眼泪。
“妈,我敬您,是因为您是明轩的妈妈,是我的长辈。”
“但长辈要有长辈的样子,才能让晚辈敬重。”
“您这个样子,让我怎么敬?”
“你!你!”
王秀英气得浑身发抖。
她抓起桌上的包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,恶狠狠地瞪着我。
“许安宁,你别后悔!”
“满月酒那天,我看你怎么收场!”
门被狠狠甩上。
震得墙上的相框都在晃。
我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
直到郭明轩从卧室走出来。
他刚才一直在里面,我们的对话,他全听见了。
“老婆……”
他走到我身边,想抱我。
“我没事。”
我推开他,站起身。
“我去看看宝宝。”
走到婴儿床边,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。
我的眼泪,终于掉了下来。
但这一次,不是委屈,不是难过。
是释然。
是该说的话,终于说出口的释然。
满月酒的前一天,王秀英又打来电话。
这次,是打给郭明轩的。
“酒店我都安排好了,菜单也定了,亲戚朋友也通知了。”
“你们明天早点到,别迟到。”
“对了,你大嫂也会来,带着磊磊。”
“你们好好准备,别给我丢人。”
她的语气,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。
好像前几天的不愉快,从未发生过。
好像她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婆婆。
郭明轩开了免提,我看着他的手机,没说话。
“妈,菜单我们看过了,有些菜要换。”
郭明轩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换什么换?我都订好了!”
“那些菜太贵了,我们负担不起。”
“贵什么贵?一辈子就这一次,贵点怎么了?”
“妈,我们只出十桌的钱,多出的部分,您自己付。”
“您要是不同意,我们现在就取消订单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长达一分钟的沉默。
然后,王秀英的声音传出来,咬牙切齿。
“好,郭明轩,你真好。”
“我养了个好儿子,真是我的好儿子!”
“行,就十桌,多出的我自己付!”
“但你们记住,明天给我好好表现,别让我在亲戚面前丢脸!”
电话挂了。
郭明轩放下手机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解决了。”
他说。
“嗯。”
我点点头。
“明天,一切都会解决的。”
第二天,女儿满月。
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。
我穿上了新买的连衣裙,化了淡妆。
镜子里的女人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
怀里抱着女儿,粉雕玉琢的小人儿,穿着红色的连体衣,像个小福娃。
郭明轩也穿上了西装,打了领带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我们,眼眶有些红。
“老婆,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“女儿也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
我笑笑。
“走吧,别迟到了。”
酒店门口,王秀英早早就在等着了。
穿着大红色的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满脸笑容。
看到我们,她立刻迎上来。
“哎哟,我的大孙女来了,奶奶抱抱。”
她伸手要抱孩子。
我侧身,避开了。
“妈,孩子认生,一会儿哭了不好。”
王秀英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僵了僵。
但她很快又笑起来。
“行行行,那你抱着,先进去吧,亲戚们都到了。”
她转身往里走,脚步很快。
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哒哒作响。
郭明轩看我一眼,我点点头。
我们跟在后面,走进了酒店大厅。
大厅里,已经坐满了人。
二十桌,果然坐满了。
王秀英把能请的人都请来了,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,邻居,朋友的朋友。
热闹是真热闹。
场面是真场面。
我和郭明轩抱着孩子,一桌桌敬酒,接受祝福。
王秀英跟在我们身边,笑容满面,逢人就说。
“看看我大孙女,多漂亮,多可爱。”
“像我儿子,鼻子眼睛都像。”
“这孩子有福气,将来肯定有出息。”
她说着,伸手想摸孩子的脸。
我又一次避开了。
“妈,孩子皮肤嫩,您手上有细菌。”
王秀英的笑容,终于挂不住了。
她盯着我,眼神像刀子。
但我没看她,转身去下一桌敬酒。
敬到大哥大嫂那一桌时,刘美娟站起来了。
她今天也穿得很隆重,一身名牌,珠光宝气。
手里牵着她儿子磊磊,五岁的小男孩,被养得白白胖胖。
“哎呀,安宁来了,快让我看看小侄女。”
她笑着凑过来,伸手要抱孩子。
“磊磊,来看看妹妹,多可爱。”
磊磊好奇地探头看,突然伸手,在女儿脸上抓了一把。
“我要这个娃娃!”
他的指甲很长,在女儿脸上划出一道红印。
女儿哇地一声哭起来。
我脸色一变,立刻后退。
“磊磊,不能抓妹妹!”
刘美娟赶紧拉住儿子,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。
“小孩子嘛,不懂事,就是好奇。”
“安宁你别介意啊,磊磊不是故意的。”
我没说话,低头检查女儿的脸。
红印很明显,还好没破皮。
但女儿哭得撕心裂肺,小脸涨得通红。
“怎么了怎么了?孩子怎么哭了?”
王秀英闻声赶来,一脸紧张。
“妈,没事,磊磊不小心碰了一下妹妹。”
刘美娟赶紧解释。
“小孩子玩闹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“哦,没事就好。”
王秀英松了口气,转头看我。
“安宁,你别大惊小怪的,吓着孩子。”
“磊磊还小,不懂事,你是婶婶,多担待点。”
我看着她们,看着这一唱一和的婆媳俩。
看着周围亲戚们或好奇或看热闹的眼神。
心里那股压了一个月的火,终于烧到了顶点。
但我知道,还不是时候。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怒火,轻轻拍着女儿的背。
“宝宝不哭,妈妈在,妈妈在。”
女儿慢慢止住了哭声,抽抽搭搭的,小脸上还挂着泪珠。
我抱着她,走到主桌坐下。
郭明轩跟过来,低声说。
“老婆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我说,声音很平静。
“能有什么事呢?”
“小孩子不懂事,大人也不懂事吗?”
郭明轩沉默了。
酒席继续。
王秀英坐在主位,笑容满面,不停地给磊磊夹菜。
“磊磊,吃这个,这个好吃。”
“奶奶给你剥虾,来,张嘴。”
“哎哟,我大孙子真乖,吃得真香。”
她完全忘了,今天的主角,应该是我的女儿。
她的亲孙女。
亲戚们推杯换盏,热闹非凡。
我和郭明轩坐着,像两个局外人。
直到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刘美娟突然捂着肚子,皱起眉头。
“哎哟,妈,我胃有点疼。”
王秀英立刻紧张地放下筷子。
“怎么了?是不是吃坏东西了?”
“不知道,就是突然疼。”
刘美娟靠在椅子上,脸色发白。
“哎哟我的乖乖,是不是累着了?”
王秀英赶紧站起来,扶住她。
“妈给你揉揉,来,靠着我。”
“还是我大儿媳妇金贵,不像有些人,生个丫头片子还娇气。”
“坐个月子,弄得跟皇太后似的,还得请月嫂。”
“我们那会儿,谁不是自己扛过来的?”
她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让主桌的人听见。
周围几桌的亲戚,也安静下来,纷纷看过来。
我抱着女儿的手,猛地收紧。
女儿被弄得不舒服,动了动。
我松开手,轻轻拍着她。
然后,我抬起头,看着王秀英。
看着她一脸心疼地给刘美娟揉肚子。
看着刘美娟靠在她怀里,虚弱地皱着眉。
看着周围亲戚们或惊讶或了然或看好戏的眼神。
心里那根弦,终于断了。
我慢慢站起来,抱着女儿,走到宴席中央。
郭明轩想拉我,但没拉住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我身上。
王秀英也抬起头,皱眉看我。
“安宁,你干什么?没看你嫂子不舒服吗?”
我没理她。
我转过身,面向所有亲戚。
深吸一口气,开口。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。
“各位叔叔阿姨,伯伯婶婶,兄弟姐妹。”
“今天是我女儿郭念安的满月酒,感谢大家来捧场。”
“借这个机会,我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大厅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我,眼神各异。
王秀英的脸色变了,她松开刘美娟,站起来。
“许安宁,你发什么疯?给我坐下!”
我没坐。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。
“妈,我坐月子三十天,你一天没管,去伺候嫂子了。”
“今天孩子满月酒,你连抱都没抱过孙女一次。”
“从头到尾,你眼里只有你大孙子,只有你大儿媳妇。”
“我和我女儿,在你心里,算什么?”
王秀英的脸,瞬间涨得通红。
“你胡说什么!我什么时候没管你?”
“我这不是来了吗?我忙前忙后给你张罗酒席,你还不满意?”
“满意?”
我笑了,眼泪却掉下来。
“妈,您所谓的张罗,就是订了二十桌酒席,让我们付钱。”
“就是请了一堆我们不认识的亲戚,来给您撑场面。”
“就是从头到尾,只关心您大孙子吃得好不好,您大儿媳妇舒不舒服。”
“我女儿哭的时候,您在哪?”
“我伤口疼得睡不着的时候,您在哪?”
“我妈累得住院的时候,您又在哪?”
我的声音在发抖,但我强迫自己说下去。
把这些天的委屈,把这些年的隐忍,全都说出来。
“是,嫂子是您的儿媳妇,磊磊是您的孙子。”
“但我也是您的儿媳妇,念安也是您的孙女。”
“为什么在您心里,我们就要低人一等?”
“为什么在您眼里,我生的女儿,就比不上嫂子生的儿子?”
“就因为我是个外人?就因为念安是个女孩?”
王秀英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着我。
“许安宁,你给我闭嘴!”
“这里是郭家的满月酒,轮不到你在这撒野!”
“我撒野?”
我擦掉眼泪,声音陡然提高。
“我只是在说事实!”
“在座的都是亲戚,都是明事理的人。”
“大家评评理,我坐月子,婆婆一天没来照顾,去照顾已经五岁的大孙子,这合理吗?”
“我女儿满月酒,她这个做奶奶的,从头到尾没抱过孩子一次,这应该吗?”
“她当着所有人的面,说生个丫头片子还娇气,这像话吗?”
大厅里一片哗然。
亲戚们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
几个婶子站起来,想劝我。
“安宁,算了,今天是大喜的日子,别闹得不愉快。”
“是啊,有什么话,回家再说。”
“回家再说?”
我看向她们,眼神坚定。
“回家怎么说?”
“关起门来,继续忍气吞声?”
“继续当个懂事的好媳妇,打不还手骂不还口?”
“不,我忍够了。”
我转过头,看向王秀英。
看向这个我曾经真心想要孝顺,却一次次让我寒心的婆婆。
“妈,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。”
“从今天起,有您的地方,没我。”
“我不是在商量,是在通知。”
“郭明轩。”
我转向我的丈夫。
“你要跟我走,还是留在这里,跟你妈一起?”
郭明轩站在那里,脸色惨白。
他看看我,看看他妈,再看看满厅的亲戚。
嘴唇颤抖,说不出话。
王秀英冲过来,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“郭明轩,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!”
“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,让我下不来台!”
“这就是你们许家的好家教!”
郭明轩捂着脸,眼眶通红。
他看着王秀英,看着这个生他养他,却也一次次逼他的母亲。
终于,他开口了。
声音沙哑,但很清晰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
“这次,我选安宁。”
王秀英愣住了。
她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,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选安宁。”
郭明轩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坚定了。
“她是我的妻子,念安是我的女儿。”
“她们,才是我要守护的人。”
王秀英踉跄了一步,差点摔倒。
刘美娟赶紧扶住她。
“明轩,你怎么能这么跟妈说话?”
“妈也是为了你好,为了这个家好!”
“为了我好?”
郭明轩笑了,笑出了眼泪。
“大嫂,你说这话,良心不会痛吗?”
“我妈偏心你们家,偏心得还不够明显吗?”
“磊磊从小到大,吃的穿的用的,哪样不是最好的?”
“我妈贴补你们多少钱,你心里没数吗?”
“我呢?我结婚,买房,买车,我妈出过一分钱吗?”
“现在安宁坐月子,她一天没来,去照顾你们。”
“你们呢?你们有一句感谢的话吗?有一句觉得不好意思吗?”
“没有,你们觉得理所应当!”
“因为你们生了儿子,因为我是小的,我就活该被忽视,活该被亏待?”
“今天,我不忍了。”
“这个家,谁爱忍谁忍,我不忍了!”
郭明轩说完,走到我身边,握住我的手。
他的手心,全是汗。
但握得很紧。
我看着他,看着这个终于站起来的男人。
眼泪,终于汹涌而出。
但这一次,是释然的眼泪。
是解脱的眼泪。
王秀英瘫在椅子上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。
“好,好,你们真好……”
“一个个翅膀硬了,不要我这个妈了……”
“我白养你们了,白养了……”
她哭起来,哭得声嘶力竭。
周围的亲戚们,有的摇头,有的叹气,有的看热闹。
但没有一个人,站出来为她说话。
因为谁都知道,她理亏。
因为谁都看见,她是怎么对我的。
我抱着女儿,转身往外走。
郭明轩跟在我身后。
走到门口,我停下脚步,回头。
看向满厅的亲戚,看向瘫在椅子上的王秀英,看向脸色铁青的刘美娟。
“各位叔叔阿姨,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。”
“但我许安宁,问心无愧。”
“从今往后,我和王秀英女士,再无瓜葛。”
“她的生老病死,与我无关。”
“我的喜怒哀乐,也请她,不要过问。”
说完,我转身,走出了酒店大厅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怀里的女儿,不知什么时候醒了。
睁着黑溜溜的大眼睛,看着我。
然后,咧开没牙的小嘴,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心里,是从未有过的轻松。
郭明轩走在我身边,握紧我的手。
“老婆,对不起。”
“以后,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
我看着他,点点头。
“嗯,我信你。”
这一次,我是真的信了。
因为行动,比誓言更有力量。
我们走在阳光下,走向停车场。
身后,是酒店的喧嚣,是亲戚的议论,是王秀英的哭嚎。
但那些,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从今天起,我只为我自己,为我的女儿,为我的小家而活。
谁让我不痛快,我就让谁不痛快。
谁让我受委屈,我就让谁付出代价。
这,是我用一个月子,换来的人生道理。
很痛。
但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