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假扮记者进入妻子的发布会,她牵着初恋宣布:这是我的老公,你们对...
我假扮记者进入妻子的发布会,她牵着初恋宣布:这是我的老公,你们对他放尊重点,我频频鼓掌叫好,她心里清楚今天公司是不可能上市了
凌晨三点,我在给女儿冲奶粉时,无意间瞥见宋婉清的平板屏幕亮了。
那是她和另一个男人的聊天记录,备注是“牧之”。
对话框里最新一条消息写着:“上市发布会那天,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我们的关系。”
我翻到相册,里面存着一张亲子鉴定报告。
女儿的血型是O型。
我和宋婉清都是A型。

1
女儿哭闹的声音从婴儿监控器里传来,我几乎是本能地从床上弹起来。这具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——每晚三次,准时准点,比闹钟还精确。宋婉清睡在床的另一侧,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一拉,裹住了自己的肩膀。我借着走廊的夜灯摸进女儿的房间,小柠檬正趴在婴儿床栏杆上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“妈妈来了,妈妈在。”我抱起她,用脸颊贴了贴她滚烫的小脸。不是发烧,是哭久了上火的温度。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我的睡衣领口,那种依赖的力度让我心里发酸。我在摇椅上坐下来,解开睡衣,她含住的那一刻才安静下来,只是小身子还在一抽一抽地哽咽。
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上。那是宋婉清的公司配发的设备,银色外壳,边角有个小小的划痕。她昨晚处理邮件到很晚,随手放在了女儿房间。我知道密码,是她生日倒过来,她从来没瞒过我,就像她从来没把我当成需要防备的人。
大概是因为在她眼里,我根本不值得防备。
一个在家带了三年孩子的家庭主妇,一个把传媒大学硕士学位压进箱底的全职妈妈,一个连母亲ICU账单都付不起的废物老公。我能翻出什么浪花?
我一只手托着女儿的后脑勺,另一只手够到了平板。屏幕亮起的瞬间,微信对话框还停留在最后的位置。备注名是“牧之”,头像是一张侧脸照,轮廓很深,笑起来牙齿很白。最新一条消息是晚上十一点发的,那时宋婉清刚洗完澡出来,我给她吹了头发,她说了句“明天董事会,早点睡”。
“婉清,想你了。发布会那天我要穿什么颜色的西装?要和你的礼服搭配。”
往前翻,是更露骨的对话。六月十五号,宋婉清说“年会结束后老地方见”。六月十六号凌晨,对方发来一张照片,是酒店房间的自拍,床头柜上放着宋婉清的手表。七月三号,宋婉清转了一笔二十万的账,备注写的是“项目咨询费”。七月四号,对方说“亲爱的,这钱够我在澳门玩两天了”。
我的手在发抖,但不是因为愤怒。是一种很奇怪的冷静,像冬天把手伸进冰水里,先是一阵刺痛,然后就麻木了。小柠檬感觉到我的异常,松开嘴抬头看我,眼睛还红红的,嘴角挂着一滴奶渍。我对她笑了笑,她咿咿呀呀地拍了拍我的脸,又埋下头继续吃。
我退出微信,打开相册。最近删除里有一张截图,是某个医疗系统的欠费通知。患者姓名:林淑芬。住院科室:ICU。欠费金额:十七万三千八百元。催缴期限:三个工作日。
这是我妈的账单。三天前宋婉清说她来处理了。
我再点开银行APP,输入指纹登录。我和宋婉清的联名账户,余额显示:436.00元。交易记录里,上个月有一笔两百三十万的转出,用途写的是“股权投资”。收款方是一家今年三月刚注册的公司,法人代表叫周牧之。
周牧之。
那个她让我“别多想”的大学同学。那个回国后“暂时没找到工作”的老朋友。那个她“借了二十万应急”的白马王子。
我把平板放回床头柜,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。小柠檬已经吃完了,小嘴还在无意识地蠕动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但呼吸已经平稳了。我把她竖起来拍嗝,她的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,热乎乎的,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团。
我抱着她走到客厅,没有开灯。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,凌晨四点的天空是深蓝色的,高楼里零星亮着几盏灯,不知道是失眠的人还是刚起床的人。我家在二十二层,楼下的马路安静得像一条黑色的河。
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,是我妈这周的病情通知单。多器官功能衰竭,感染指标持续升高,医生建议增加一种进口抗生素,每天的费用要多出八千块。宋婉清用红笔在通知单上写了几个字:“已阅,走医保流程。”
走医保流程。说得好像我妈的病只是公司里一份需要归档的文件。
我在沙发上坐下来,把小柠檬放在膝盖上,她蜷成一团,小手抓着我的手指,很快就睡着了。她的呼吸声细细的,像小猫的呼噜。我低头看着她,她的眉眼像宋婉清,但嘴巴和鼻子像我。不,应该说像我妈妈。小柠檬的外婆,那个躺在ICU里、随时可能因为停药而被拔掉氧气管的老人。
我开始回想这三年的婚姻。不,不是婚姻,是这场漫长的、温水煮青蛙的驯化。
我和宋婉清是六年前认识的。那时我还在传媒大学读研,她被母校请来做创业分享。她在台上讲她怎么从一个小工作室做到年营收过亿,逻辑清晰,气场强大,黑色西装裙衬得她像杂志封面人物。我在台下提问,问的是女性创业者如何在男性主导的行业里建立话语权。她听完看了我一眼,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,里面有欣赏,有兴趣,还有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笃定。
活动结束后她主动加了我微信。第二天约我喝咖啡,第三天请我吃饭,一个星期后她在我宿舍楼下等我,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。
“林知夏,我喜欢你。”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像在会议上宣布一个决定,“我知道你也有感觉,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。”
我被她的直接震住了,但更多的是心动。她是那种让你觉得自己被看见、被重视的人。她会记住我论文的截稿日期,在我熬夜的时候给我点好宵夜;她会认真读我写的每一篇文章,在下面留言说“知夏以后一定会成为最优秀的调查记者”。我身边的同学都说我命好,遇到一个既有钱又用心的人。
毕业那年我怀孕了。宋婉清说生下来,她来养,我只需要在家安心待产。她说这话时正站在公司的新办公楼里,周围是刚装修好的玻璃隔间和崭新的工位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在她脸上打下一片金色的光。
“知夏,你相信我,我会给你和孩子最好的生活。”
我信了。
我退了《南方周刊》的offer,那个我实习了一年、主编亲口说“等你毕业就来”的岗位。我打电话给主编说抱歉的时候,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“知夏,你确定吗?”
我说我确定。
小柠檬出生后,我的世界缩成了这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。月嫂、育儿嫂、保姆,宋婉清都请了,但她坚持让我亲自喂母乳,说这样对孩子好。于是我的生活变成了三小时一次的循环:喂奶、吸奶、洗奶瓶、消毒、睡觉、再喂奶。我穿着哺乳睡衣在家里走来走去,头发永远是一把抓起来的丸子头,身上永远有一股奶腥味。
宋婉清越来越忙。公司准备上市,她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候一连几天都不回来。她给我请了最好的家政团队,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;她给女儿请了最贵的早教老师,每周上门三次;她给我妈安排了VIP病房,请了护工专门照顾。
她做得滴水不漏。
所以当别人说我“嫁得好”的时候,我甚至没办法反驳。因为从表面上看,她确实给了我一切。除了她的时间,她的关注,她作为伴侣的温度。
还有我的尊严。
我开始回忆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。去年冬天,我妈病情加重,我提出想回老家照顾她一段时间。宋婉清正在吃早餐,听到这句话放下筷子,看着我说:“你走了小柠檬怎么办?她离不开你。你妈那边我已经请了最好的护工,你去不去有什么区别?”
不是反问,是陈述。你去不去,没有区别。
上个月,我说我想重新工作,哪怕是兼职写点稿子。她正在书房处理文件,头都没抬:“你三年没动笔了,行业早变了,你现在出去能干什么?不如在家把女儿带好,我把公司做上市了,股票分你一点,比你去上班强多了。”
分我一点。
像打发一个听话的下属。
我想起我妈生病前最后一次跟我视频通话。她瘦了很多,但精神还好,笑着跟我说:“知夏,你要对自己好一点。婉清对你好不好?你别光说好,你跟妈说实话。”
我说好,什么都好。
挂了电话我哭了很久,但不知道为什么哭。现在我知道了。
小柠檬在我腿上动了动,我轻轻拍着她的背,目光落在茶几下层的一本杂志上。那是《财经周刊》今年的三月刊,封面人物是宋婉清,写着“她时代·宋婉清:从零到上市,一个女人的野心与征程”。封面照片上的她穿着白色西装,双手抱胸,下巴微抬,眼神里全是志在必得的锐气。
我翻开杂志,找到那篇专访。记者问她创业过程中最感谢的人是谁。她的回答是:“我的团队,还有所有相信我的投资人。”
没有我。没有女儿。没有这个被她关在金丝笼里的家庭。
我合上杂志,掏出手机,打开百度,输入“周牧之”。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他的LinkedIn页面,头像和微信里那张侧脸照是同一组照片。教育背景:伦敦政治经济学院金融硕士。工作经历:曾经在一家投资银行工作过两年,之后自己创业,公司破产后回国。婚姻状况那一栏没有填写,但关联账号里有一个Instagram,头像是一张婚礼照片。
我点进去。
照片里周牧之穿着白色西装,身边站着一个穿婚纱的女人。女人的脸被花体字挡住了,但婚纱的款式我见过。去年宋婉清整理衣柜时翻出一件旧婚纱,说她年轻时拍着玩的,随手就扔进了捐赠箱。
那件婚纱的肩带上绣着一行小字:S&Z,2015.06.18。
2015年。六年前。我和宋婉清认识的同一年。
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咔咔作响,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启动了。小柠檬在我怀里睡熟了,呼吸绵长而安稳。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,她的皮肤软得像丝绸。
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。远处的写字楼亮起了更多的灯,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,这座城市又要醒了。
我抱着女儿站起来,走进卧室。宋婉清还在睡,侧躺着,一只手搭在空荡荡的枕头上——那是我平时睡的位置。她的睡颜很安静,和白天那个雷厉风行的女CEO判若两人。
我把小柠檬轻轻放进婴儿床,给她盖好被子。然后我走到衣帽间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,从一堆旧文件里翻出了我的学位证书和记者证。证书的封皮有点皱了,但内页的字迹依然清晰:林知夏,广播电视新闻学,硕士学位。
我把证书放在桌上,拿起手机,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。
学长的备注还在:陈屿白,调查记者,现供职于某财经媒体。上次联系是我结婚的时候,他发了一条很长的祝福微信,我只回了两个字:谢谢。
我点开对话框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反反复复好几次,最后我深吸一口气,发了一条消息出去:
“陈屿白,我需要你帮忙。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?”
发完这条消息,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走进厨房,开始准备宋婉清的早餐。燕麦粥,水煮蛋,鲜榨橙汁,切好的水果拼盘。三年了,我知道她所有的口味和习惯,就像我知道她今晚又要“加班”,又不会回来吃饭。
手机震了一下,陈屿白回消息了:“说。”
我往粥里加了一勺蜂蜜,搅了搅,打字:“周牧之,LSE金融硕,大概2015年左右在英国注册过婚姻。帮我查他的婚姻记录,还有他现在的婚姻状况。”
陈屿白的回复很快:“查到什么程度?”
我想了想,打了四个字:“要能当证据。”
那边沉默了两分钟,然后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我端着早餐走进卧室,宋婉清已经醒了,正靠在床头看手机。她看到我进来,把手机翻了过去,这个动作很小,但我看见了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她接过粥,语气随意。
“小柠檬饿了,喂完奶就睡不着了。”我笑着回答,把橙汁递给她,“今天董事会几点结束?我去接你?”
“不用,今天会很晚。”她喝了一口粥,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,“对了,下周发布会你带孩子在家看直播就行,别来现场,媒体太多,不方便。”
我说好。
然后我转身走进衣帽间,关上门,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不是哭。是笑。
我终于知道这三年自己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了。不是爱人,不是伴侣,甚至不是妻子。
我是一张长期饭票的附属品。一个免费的代孕妈妈。一个随叫随到的保姆。一个可以随时丢弃、但丢了会很麻烦的资产。
而今天,就在这个早晨,我终于醒过来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陈屿白发来一条消息:“查到了。周牧之,2015年6月18日在伦敦注册结婚。配偶姓名:Song Wanqing,宋婉清。两人至今未办理离婚手续。”
下面还有一条:“知夏,你和她在中国领过结婚证吗?”
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。
没有。
我们没有领过结婚证。宋婉清说等公司上市了再办,到时候办一场大的,请所有朋友和合作伙伴,风风光光的。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神真诚得让我觉得自己多疑是种病。
我打了三个字:“没有。”
陈屿白的回复几乎是一瞬间:“那你的婚姻是无效的。你和她的‘婚姻’,从法律上讲根本不存在。小柠檬在法律上是非婚生子女。而她,涉嫌重婚罪。”
我把手机贴在胸口,仰起头,看着衣帽间的天花板。头顶的灯是宋婉清选的,水晶吊灯,亮起来的时候像星星。小柠檬在隔壁房间醒了,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客厅里,宋婉清的手机响了,她接起来,声音带着笑意:“牧之,别急,发布会那天我会安排好一切的。”
我站起来,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睡衣。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,但嘴角是上扬的。
我在笑。
因为我知道,她发布会那天,公司是不可能上市了。
2
宋婉清的上市发布会定在周五下午两点,地点是市中心那家六星级酒店的宴会厅。邀请函我是在她书房的碎纸机里翻到的,她大概以为我已经不会去碰那些“公司文件”了。
周四是发布会前最后一天,整个家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宋婉清一大早就出门了,连早餐都没吃,只在玄关丢下一句“今晚不回来,要彩排”。小柠檬被保姆带去早教班,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,和满屋子的谎言。
我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我的学位证书、陈屿白发来的周牧之婚姻登记截图、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专利申请书。
专利是宋婉清公司最核心的技术,一种基于深度学习的多模态数据分析系统。申请书上发明人的名字写的是“宋婉清”,但专利摘要里的核心算法描述,每一个公式、每一个参数设置,都和我研究生毕业论文一模一样。
我的毕业论文题目是《基于注意力机制的多源异构数据融合算法研究》,被学校评为优秀硕士论文,收录在知网里。三年前我怀孕的时候,宋婉清说想看看我的论文,我给了她PDF版本。三个月后,她的公司提交了专利申请。
我那时候以为只是巧合。毕竟学术界的撞车时有发生,何况我的论文是公开的,任何人都可以借鉴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这不是巧合,这是剽窃。
陈屿白帮我把专利申请书和我的论文做了比对,相似度高达百分之八十七,核心算法的相似度更是百分之百。他发来消息的时候还附了一句话:“这个证据够她把牢底坐穿了。”
我没回复,因为我在等另一个消息。
中午十一点,门铃响了。
开门的是宋婉清的父亲,宋建国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,笑得和蔼可亲,像个来串门的普通老人。
“知夏啊,在家呢?小柠檬呢?”
“爸,小柠檬去早教班了,下午才回来。”我侧身让他进来,顺手接过水果。塑料袋上印着楼下超市的logo,标签贴纸还在,总价四十三块六毛。
宋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,目光扫了一圈客厅,最后落在我脸上。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,不像在看女婿,更像在看一件待估的商品。
“知夏,爸今天来,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茶几上,推到我的方向,“你看看吧。”
我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份协议,抬头写着《自愿放弃婚后财产协议书》。条款写得很专业,大意是我自愿放弃与宋婉清婚后所有共同财产,包括房产、存款、股权及其他一切资产,作为交换,宋婉清会一次性支付我五十万元补偿金,并承担我母亲未来三年的医疗费用。
协议的最后一条写着:本协议一经签署,即具有法律效力,双方不得反悔。
我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宋建国。他正端着茶杯喝茶,目光从杯沿上方看着我,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浓了。
“爸,这是婉清的意思?”
“公司要上市了,你知道吧?”宋建国放下茶杯,叹了口气,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,“婉清说她咨询过律师,上市前要把股权结构理清楚。你们俩这关系吧,在法律上还不够明确,万一以后有什么变故,对公司的估值影响太大了。”
“不够明确?”我重复了这四个字,心里冷笑。是啊,连结婚证都没领,当然不够明确。
“知夏,你别多想。”宋建国往前倾了倾身子,压低声音,“婉清说了,这只是走个形式,等公司上市了,你的好处不会少的。你是聪明人,应该能理解。”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后他靠回沙发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“知夏,你妈的情况你也清楚。ICU一天多少钱,你应该比我更了解。婉清说了,你要是不同意,那她也没办法继续承担你妈的医疗费了。”
他把“没办法”三个字咬得很重。
我沉默了很久,久到宋建国开始不安地换了好几个坐姿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。客厅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,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。
“我能打个电话吗?”我问。
宋建国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会提这个要求,但还是点了点头:“打吧,打吧。”
我拿起手机走进厨房,关上了门。我没有打给任何人,而是打开了录音软件,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。
“林知夏,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要么跪着活下去,要么站着把她们送进监狱。”
我站了大概两分钟,然后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回到客厅。
“我签。”
宋建国脸上瞬间绽开了笑容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我,手都在微微发抖,大概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。我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名字,一笔一划,工工整整,就像当年在毕业论文上签名一样。
宋建国把协议收好,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知夏,爸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。放心,婉清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他走后,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。茶几上还摆着他带来的水果,塑料袋上的价签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四十三块六,买断我三年的婚姻,买断我母亲的命,买断我女儿的抚养权。
手机震了一下,陈屿白发来消息:“明天发布会,我已经帮你搞到了记者证。媒体名单里有我,到时候你跟我进场,没人会查你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又震了一下,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“林知夏,我是周牧之。方便的话,明天发布会前见一面。有些事,我想你应该知道。”
我看着这条短信,嘴角慢慢勾起来。
有意思。
这场戏,比我预想的还要精彩。
下午三点,小柠檬被保姆送回来了。她看到我就扑过来,小胖手搂着我的脖子,嘴里喊着“妈妈妈妈”。我抱着她坐到阳台上,阳光暖洋洋的,她在我怀里玩一个布偶,叽叽喳喳地说着我听不懂的婴语。
我低头看着她,她的睫毛又长又翘,像两把小扇子。她的眼睛像宋婉清,但笑起来的样子像我妈妈。她的存在是这段畸形关系里唯一的真实,也是我唯一不会放弃的东西。
宋婉清说得对,小柠檬离不开我。
但她忘了一件事。
我也离不开小柠檬。
傍晚六点,宋婉清破天荒地打了个电话回来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,像绷紧的弦快要断了之前的颤抖。
“知夏,明天发布会结束后,我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总之,你会很高兴的。”
我抱着小柠檬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缓缓流淌。她的“高兴”大概是指给我一笔遣散费,然后牵着周牧之的手官宣新恋情,顺便告诉我我们之间的婚姻根本不存在。
“婉清,”我说,“明天我去不了发布会了,小柠檬有点咳嗽,我得在家照顾她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她说了句“行,你照顾好孩子”,就挂了。
我挂了电话,把小柠檬举高高,她咯咯地笑起来,笑声清脆得像风铃。我也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因为我骗了她。
明天我一定会去发布会,而且我会坐在第一排。
晚上九点,我把小柠檬哄睡了,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了宋婉清的电脑。密码还是那个,她从来没换过。我在她的网盘里找到了一个加密文件夹,文件名是“IPO”。
密码试了三次。第一次是她的生日,不对。第二次是公司成立日,不对。第三次我输入了0618——六月十八号,她和周牧之的结婚纪念日。
文件夹打开了。
里面是满满当当的聊天记录截图、银行转账凭证、股权代持协议,甚至还有一段视频。我点开视频,画面里是宋婉清和周牧之在一间酒店房间里,宋婉清坐在沙发上,周牧之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肩膀上。
“等上市了,我就和林知夏摊牌。”宋婉清的声音从电脑扬声器里传出来,清晰得刺耳,“我咨询过律师了,我们没领证,法律上他没有任何权利。到时候给他点钱,签个协议就行。”
“你确定他不会闹?”周牧之的声音懒洋洋的。
“他闹什么?他妈的命攥在我手里,他敢闹?”宋婉清冷笑了一声,“再说了,一个在家带了三年孩子的人,出去能干什么?他离不开我。”
我关掉视频,把整个文件夹复制到U盘里。U盘是我昨天在便利店买的,三十二个G,足够装下所有证据。
然后我打开邮箱,给陈屿白发了一封加密邮件,附件是U盘里的所有文件。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:“明天发布会上,我需要你帮我在大屏幕上同步播放这些。”
陈屿白秒回:“交给我。”
凌晨一点,我躺在床上,身边是宋婉清空荡荡的位置。小柠檬在隔壁房间睡得正香,婴儿监控器里传来她细微的呼吸声。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关了灯之后看起来很普通,只是一些玻璃珠子串在一起,没有任何梦幻可言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在回放这三年的每一个细节。那些我以为是自己不够好的时刻,那些我替她找借口的时刻,那些我告诉自己“她只是太忙了”的时刻。现在回过头去看,每一个都是巴掌,响亮地扇在我脸上。
但没关系。
因为明天,我会把这些巴掌一个一个还回去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周牧之发来的消息:“明天上午十点,国贸三期52层的咖啡厅。不见不散。”
我没回他,直接把手机翻了过去,屏幕朝下,放在床头柜上。
窗外起风了,吹得窗帘猎猎作响。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,但我希望别下,因为明天我要去看一场好戏。
而这场戏的主角,不是宋婉清,也不是周牧之。
是我。
3
我见到周牧之的时候,差点没认出来。
他比视频里瘦了很多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坐在国贸三期52层咖啡厅的落地窗边,像一只被抽空了气的玩偶。窗外是北京最贵的风景,脚下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,可他面前只放着一杯免费的白开水,连一块三明治都没点。
“林知夏?”他站起来,伸出手,笑容得体但眼神躲闪,“谢谢你愿意见我。”
我没握他的手,在他对面坐下来。服务员走过来,我要了一杯美式,然后看着周牧之,等他开口。
他等了大概十秒钟,确认我不会先说话,才清了清嗓子开口:“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,我和婉清的关系。”
“说重点。”
他的脸色白了一瞬,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。窗外有架飞机低空飞过,引擎的轰鸣声闷闷地传进来,像一声叹息。
“婉清要把我踢出局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我要倾身才能听清,“上市之后,她打算给我一笔钱,让我滚蛋。协议我都看过了,那个数字,连我在澳门欠的债都不够还。”
我看着他的脸,那张在视频里永远笑着的脸,此刻写满了恐惧和不甘。我突然觉得有点好笑,这个男人以为自己钓到了金矿,结果发现金矿下面埋着一座坟墓。
“所以你约我出来,是想让我帮你?”我搅了搅咖啡,黑褐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打着旋,“我们有什么可合作的?”
周牧之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光,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:“你知道她剽窃了你的论文对不对?你有证据,我也有证据。我在她公司待了快一年,她所有的财务造假、利益输送、关联交易,我全都知道。你要是想告她,我能帮你。”
“帮我?”我重复了这两个字,慢慢喝了一口咖啡。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,像某种迟到的清醒,“你帮她骗了我三年,现在说帮我?周牧之,你是不是觉得我傻?”
他的脸彻底白了。白到嘴唇都失了血色,像刷了一层石灰。
“我……我知道我没资格说这种话。”他的手在发抖,杯里的水晃出了几滴,溅在桌面上,“但是林知夏,你想想,你也不想就这么被她一脚踢开吧?你妈还在ICU,你女儿才两岁,你就甘心净身出户?”
我没说话,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。远处是央视大楼,那个被戏称为“大裤衩”的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。我想起七年前,我在传媒大学读书的时候,每次坐地铁经过这里都会多看几眼,想着总有一天我要走进那栋楼,做最牛的调查记者,揭露最黑的内幕。
后来我走进的是一百四十平的豪宅,做的是全职妈妈,揭露的是自己的婚姻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我问,目光依然落在窗外。
“三百万。”周牧之的声音急促起来,“只要三百万,我把我手里所有的证据都给你,然后我走,再也不回来。你拿着这些东西,足够让婉清身败名裂,拿到你应得的每一分钱。”
“三百万?”我终于转过头看着他,嘴角慢慢勾起来,“你觉得你手里的东西值三百万?”
周牧之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又咽了回去。他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,推到我面前,像推出一张最后的底牌:“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,再决定值不值。”
我把U盘收进口袋,站起来,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的纸币放在桌上,压在那杯没喝完的咖啡下面。
“周牧之,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们在英国结婚的时候,你知不知道宋婉清打算以后回国找个傻子生孩子?”
他的表情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。不是惊讶,不是愧疚,而是那种被当众扒光衣服的羞耻和恐惧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后只挤出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
我点点头,拿起包转身走了。
电梯下行的时候,我靠在轿厢壁上,看着楼层数字从52跳到1,像在倒计时。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,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件黑色的记者马甲,里面是白衬衫,头发扎成低马尾,看起来干练又低调。
这是陈屿白帮我准备的造型。他说发布会现场全是媒体,穿得太显眼反而引人注意,但也不能太邋遢,否则会被安保拦下来。记者证挂在我脖子上,照片是今天早上现拍的,背景是一面白墙,笑得恰到好处,不热情也不冷漠。
走出国贸大厦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宋婉清发来一条语音,我点开听,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轻快:“知夏,今晚我不回来了,明天发布会结束直接回家。对了,小柠檬的护照你帮她收好,下个月我想带她去趟美国。”
带她去美国。
我停下脚步,站在国贸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。预报的雨没下,但空气里全是水汽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我打了三个字回过去:“知道了。”
然后我打开通讯录,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那边是一个沉稳的男声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陈屿白,东西都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明天发布会,所有记者席的WiFi信号我都会控制,到时候你的提问画面会直接投到大屏幕上,和她的PPT切换同步。专利对比、结婚登记、聊天记录、转账凭证,全都会在大屏幕上放出来。”
“证监会那边呢?”
“已经有人盯着了。我查过了,宋婉清的上市保荐人是恒泰证券,保荐代表人和她的关系不一般。我会把证据同步抄送证监会举报中心,明天发布会一结束,他们就会行动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看着马路对面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,上面映着无数行色匆匆的路人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了这座城市的欲望和冷漠。
“陈屿白,谢谢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鼻酸的话:“知夏,你终于醒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路边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带着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香味,是这座城市最普通的味道。我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,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站在街边过了。
过去三年,我的活动范围被压缩在家和医院之间,偶尔去一趟超市,也是推着小柠檬,买完东西就匆匆往回赶。宋婉清说外面的空气不好,对孩子有影响。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正站在阳台上抽烟,烟雾从她的指间升起来,散进风里。
我打车回到家,保姆正在给小柠檬喂辅食。小柠檬坐在餐椅上,脸上糊满了南瓜泥,看到我就张开双臂,喊着“妈妈抱抱”。
我抱起她,用湿毛巾擦干净她的小脸和小手,亲了亲她的额头。她搂着我的脖子,小嘴凑过来亲我的脸,糊了我一脸口水。
“小柠檬,妈妈问你一个问题。”我把她抱到窗前,让她看楼下的车流,“如果妈妈带你离开这里,你愿不愿意?”
小柠檬歪着脑袋看我,然后咧嘴笑了,奶声奶气地说了一个字:“走。”
我抱紧她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不是悲伤,是终于可以呼吸了的轻松。
晚上九点,小柠檬睡了。我坐在书房里,把周牧之给我的U盘插进电脑。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,名字叫“证据”。
我点开,第一份文件是一份录音。时间戳显示是今年三月,宋婉清和周牧之的对话。
“婉清,林知夏那个论文的事,你真打算就这么用了?”周牧之的声音。
“专利已经批了,你想怎样?”宋婉清的声音,冷得像刀子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,我是说万一他以后发现了怎么办?”
“他发现了能怎样?一个家庭主妇,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妈还躺在ICU里,他敢跟我翻脸?再说了,那个论文是他读书时候的东西,他说是他的就是他的?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,他能拿我怎样?”
录音到这里就断了。
我关掉文件,点开下一个。是一份银行流水,显示过去一年宋婉清从公司账户转了八百多万到周牧之的个人账户,名目写的是“咨询服务费”。而这八百多万中,有三百多万被转到了澳门的某个赌场账户。
再下一个,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。宋婉清把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挂在周牧之名下,约定上市后周牧之将股份转让给某个叫“宋婉清控股”的离岸公司。而这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,还是宋婉清自己。
她在用这种方式稀释小股东的权益,把公司的价值一点一点转移到自己口袋里。
我看了整整两个小时,把每一份文件都看完、整理、分类。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,雨点打在玻璃上,模糊了城市的灯光。
凌晨十二点,我把所有证据打包加密,上传到三个不同的云盘,又给陈屿白发了一份。然后我关了电脑,走到小柠檬的房间,她睡得很香,怀里抱着那只布偶兔子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
我在她床边蹲下来,轻轻握住她的小手。
“小柠檬,妈妈答应你,明天之后,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雨越下越大,雷声从远处滚过来,像战鼓在敲。我躺在自己床上,听着雨声,脑子里反复过着明天的每一个步骤。
从进场到提问,从提问到曝光,从曝光到收网。每一步都不能错,每一个环节都要严丝合缝。
手机亮了,陈屿白发来最后一条消息:“明天下午两点,六洲酒店三层宴会厅。我在门口等你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我把手机关机,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睡觉。
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。
我要以林知夏的身份,走进宋婉清的发布会,坐在第一排,看她牵着周牧之上台,看她对着镜头说“这是我的老公”。
然后我要站起来,鼓掌,叫好。
再然后,我会让全世界都知道,这个女人到底是谁。
4
周五下午一点十五分,我站在六洲酒店门口,雨停了,但天空还是铅灰色的。
陈屿白递给我一瓶矿泉水,我接过来没喝,攥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。我们认识快十年了,从大学校园到现在的停车场,中间隔了整整一个青春。
“记者证挂在脖子上,别摘。”他低声说,“进场的时候跟着我,安保查得严,但不会查财经媒体的记者。”
我点点头,把马尾扎得更紧了些。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记者——黑色马甲、白衬衫、牛仔裤、平底鞋,脖子上挂着记者证和录音笔。这张脸和三年前站在答辩讲台上的林知夏一模一样,只是眼睛里多了些东西。
酒店大堂里已经聚满了人。财经记者、投资机构代表、券商、律师,还有宋婉清请来的各路嘉宾。签到处排着长队,礼仪小姐穿着旗袍,笑容标准得像复制粘贴的。宴会厅的门是开着的,能看到里面的舞台背景板,深蓝色,写着“智云科技上市发布会暨战略签约仪式”,宋婉清的名字在最上面,字体比其他所有人都大一号。
陈屿白带着我穿过人群,径直走向安检口。保安看了我的记者证,又看了看我的脸,犹豫了一秒。陈屿白在旁边说了一句“新京报的”,保安就放行了。
宴会厅很大,能坐三百人。我找到第一排的媒体席坐下,把包放在脚边,拉链拉开了一个口子。包里是一台微型投影仪和信号发射器,陈屿白昨天调试了一整晚,确保它能接入宴会厅的影音系统。
一点四十分,嘉宾开始入场。宋婉清还没出现,但她的团队已经在后台忙碌了。我看到周牧之从侧门进来,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打了发胶,看起来容光焕发。他扫了一眼观众席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,然后迅速移开。
他的位置在第一排最中间,紧挨着宋婉清的座位。座位卡上写的是“联合创始人周牧之”。
联合创始人。
我差点笑出声来。
一点五十分,宋婉清出现了。她从宴会厅的后门走进来,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礼服裙,裙摆拖在地上,头发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,耳朵上戴着一对钻石耳环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她挽着宋建国的胳膊,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、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商业笑容。
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,目光扫了我一眼,但没有认出来。
三年的全职妈妈生活,把我的脸从她的记忆里抹去了。在她眼里,林知夏是家里那个穿着哺乳衣、头发乱糟糟、永远围着孩子转的人。而此刻坐在媒体席上的,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。
宋建国走到第一排坐下,宋婉清则继续往前走,上了舞台。聚光灯打在她身上,她站在演讲台后面,对着全场微笑。
“各位嘉宾,各位媒体朋友,下午好。感谢大家来参加智云科技的上市发布会。”
掌声响起来,我跟着鼓掌,拍得很大声。
“过去的六年,智云科技从一个小工作室成长为行业领军企业,离不开每一位员工的努力,每一位投资人的信任,还有每一位合作伙伴的支持。”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,清晰、自信、从容,“今天,我们站在这里,不仅是为了庆祝上市,更是为了开启一个新的征程。”
她又停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在第一排的周牧之身上。
“但在正式介绍公司战略之前,我想先跟大家分享一个私人的好消息。”
全场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婉清身上。我感觉到陈屿白在旁边微微动了一下,他的手伸进了口袋,那里装着信号发射器的遥控器。
“大家都知道,创业这六年,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公司。”宋婉清的声音忽然变得柔软,带着一种精心设计的情感,“但在事业之外,我也是一个普通的女人,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。”
她走下舞台,走到周牧之面前,伸出手。
周牧之站起来,握住她的手,两个人一起走上舞台。聚光灯追着他们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这是我的老公,周牧之。”宋婉清对着麦克风说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他也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,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。请大家对他放尊重点。”
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。
我第一个站起来,疯狂鼓掌,拍得手掌发红。周围的人都在看我,以为我是宋婉清最忠实的拥趸。宋建国回头看了我一眼,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,大概觉得这个记者很懂事。
掌声持续了将近一分钟,宋婉清举着手,示意大家安静。她牵着周牧之的手,两个人并肩站在演讲台后面,像一对璧人。
“牧之在英国留学多年,有丰富的金融背景,这次公司的上市工作,他付出了很多。”宋婉清侧头看了周牧之一眼,眼神温柔得不像真的,“所以今天这个时刻,我想和他一起分享。”
她转过身,对着全场举起手中的香槟杯:“来,让我们一起举杯,庆祝智云科技的——”
“宋总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的时刻,它清晰得像一把刀,切开了所有的虚伪和谎言。
宋婉清的手停在半空中,香槟杯里的液体微微晃动。她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目光落在我身上,先是困惑,然后是不耐烦,最后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“这位记者朋友,现在是祝酒环节,提问环节在后面。”她的声音依然保持着职业的平稳,但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。
我没理她,举起手中的录音笔,按下了播放键。
宋婉清的声音从宴会厅的音响里传出来,清晰得像她本人站在台上:“他发现了能怎样?一个家庭主妇,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妈还躺在ICU里,他敢跟我翻脸?”
全场死寂。
宋婉清的脸刷地白了。
“另外,宋总。”我站起来,从包里拿出那台微型投影仪的遥控器,按下开关,“我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宴会厅的大屏幕上,画面从发布会的PPT切换成了一页文件。那是宋婉清和周牧之在英国注册结婚的证明,日期是2015年6月18日,新娘的名字是Song Wanqing,新郎的名字是Zhou Muzhi。
“请问您涉嫌重婚罪,公司专利系剽窃他人成果,上市申请还能通过吗?”
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。没有人鼓掌,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,像被施了定身术。
宋婉清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。她松开周牧之的手,冲到舞台边,对着后台大喊:“关掉!把屏幕关掉!”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大屏幕上的画面继续切换。我的毕业论文封面,和宋婉清的专利申请书并列显示,核心算法的对比用红线标出来,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七。然后是宋婉清和周牧之的聊天记录截图,转账凭证,股权代持协议,还有那段我在她网盘里发现的视频。
视频里,宋婉清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,周牧之站在她身后,两个人讨论着如何在我发现真相之前把资产转移干净。
“等上市了,我就和林知夏摊牌。给他五十万,签个协议,他那个妈在ICU里躺着,他不敢闹。”
宴会厅里终于有了声音。有人在倒吸凉气,有人在窃窃私语,有人举起了手机开始录像。记者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,职业本能让他们开始疯狂按快门,闪光灯此起彼伏,把宋婉清的脸照得像一张白纸。
宋建国从座位上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愤怒,又从愤怒变成恐惧。他转头看着我,嘴巴张了好几次,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周牧之站在舞台上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。他的嘴唇在发抖,眼睛瞪得很大,看着大屏幕上自己的脸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宋婉清转过身,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。
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不可思议。
她终于认出了我。
“林知夏?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麦克风还开着,三个字传遍了整个宴会厅。
我把记者证摘下来,扔在椅子上,一步一步走向舞台。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没有声音,但所有人都看着我,给我让出一条路。
“宋婉清,你不是说我一个家庭主妇不懂吗?”我站在舞台下面,仰头看着她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“我现在懂了。我懂了你是怎么用我的论文注册专利,怎么用我的子宫生孩子,怎么用我妈的命威胁我签放弃财产的协议。”
我举起手机,屏幕上是一份法院的立案通知书,案由是“侵犯著作权纠纷”和“确认婚姻无效纠纷”。
“宋婉清,你已经被起诉了。”
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,几个穿制服的人走了进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一个证件,对着宋婉清亮了一下。
“宋婉清女士,我们是证监会稽查总队的。接到举报,智云科技涉嫌财务造假、利益输送、内幕交易,请你配合调查。”
然后是第二个人,穿着警服:“宋婉清,你涉嫌重婚罪、职务侵占罪,这是拘留证。”
宋婉清往后退了一步,高跟鞋踩到了裙摆,踉跄了一下。周牧之伸手去扶她,她一把甩开,眼睛死死盯着我。
“林知夏,你疯了吗?”她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玻璃,“你妈还在ICU,你不要她的命了?”
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医院的缴费凭证,举起来给她看。
“我妈昨天已经转院了,所有费用我都结清了。宋婉清,你的威胁,从今天开始,没用了。”
她的脸终于彻底垮了。那张永远精致的、自信的、掌控一切的脸,在这一刻碎成了无数碎片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把妆冲出了两道黑色的痕迹。
“知夏……知夏你听我说……”她朝我走过来,伸出手想抓住我,“我们好好说,有什么事回家说,别在这里闹……”
我往后退了一步,躲开了她的手。
“家?”我看着她,笑了,“宋婉清,我们之间有家吗?连结婚证都没有,哪来的家?”
警察走上前,拿出手铐。宋婉清的手被反扣在背后,她挣扎了一下,但没有用。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,那种眼神我见过,是猎人被猎物反杀时的不可置信。
周牧之也没能幸免。另一个警察走向他,同样亮出了拘留证。他的腿软了一下,差点跪在地上,被警察架住了胳膊。
“不是我,都是宋婉清的主意,我是被逼的!”他突然喊起来,声音尖利得像杀猪,“警察同志,我是从犯,我积极配合调查,我什么都说!”
宋婉清猛地转头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恨意。那种恨比看我的时候更深、更毒,像淬了毒的刀子。
“周牧之,你这个废物!”她骂了一句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。
周牧之缩了缩脖子,没敢回嘴。
宴会厅里彻底炸了锅。记者们举着相机往前挤,保安拼命拦着,但拦不住。有人在大声提问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录视频发朋友圈。宋建国瘫坐在椅子上,脸色蜡黄,手捂在胸口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陈屿白走到我身边,把一瓶水递给我。我接过来,拧开盖子,喝了一大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,像某种迟到的清醒。
“没事吧?”他问。
我看着宋婉清被警察带走的背影,她的酒红色礼服裙拖在地上,沾满了灰尘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从来没有这么好过。”
宴会厅里的人渐渐散了。记者们急着回去发稿,嘉宾们急着撇清关系,工作人员急着收拾残局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巨大的舞台背景板,深蓝色的底上,“智云科技上市发布会”几个字在灯光下依然闪闪发亮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家公司,永远不会上市了。
5
宋婉清被带走后的第三天,我坐在律师的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一沓文件。窗外的阳光很好,照在桌面上,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照得像一张蛛网。
律师姓方,四十多岁,专门做经济犯罪辩护的,是陈屿白介绍给我的。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让我安心了:“林先生,你这个案子,证据链非常完整。宋婉清基本没有翻盘的可能。”
我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没说话。方律师翻开第一份文件,是我的起诉状。
“你起诉宋婉清的三个案由,确认婚姻无效、侵犯著作权、还有民事赔偿,前两个基本稳了。”他用笔尖点着文件上的几行字,“婚姻无效这个案子最没有悬念,你和宋婉清没有登记结婚,她在已婚状态下和你以夫妻名义同居生活,构成重婚罪。至于你们之间的关系,法律上认定为同居关系,不构成有效婚姻。”
“那小柠檬呢?”我问。
方律师的表情柔和了一些:“孩子是非婚生子女,但和婚生子女享有同等的权利。抚养权的问题,法院会根据有利于孩子成长的原则判决。你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,有稳定的住所、有抚养能力,而且孩子一直由你照顾,法院大概率会把抚养权判给你。”
我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文件上的一行字上:“宋婉清涉嫌重婚罪、职务侵占罪、故意伤害罪,数罪并罚,量刑建议为有期徒刑八年至十二年。”
八年到十二年。
我等得起。
方律师又翻了一页,这次是专利侵权的部分。“你的毕业论文是公开发表的,宋婉清公司的专利核心算法和你论文里的内容高度一致,这个已经做了司法鉴定,结论是实质性相似。而且你有证据证明她看过你的论文,这个案子你赢定了。”
“公司那边呢?”我问,“专利如果被认定无效,公司的估值会受到什么影响?”
方律师看了我一眼,目光里有赞赏,也有一丝警惕。“林先生,你是想……”
“我想知道,如果专利被认定是我的,那家公司的核心资产是不是就归我了?”
方律师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“林先生,你比我想的要聪明。根据专利法的规定,如果你能证明宋婉清公司注册的专利是你完成的,你有权要求变更专利权人。也就是说,那家公司的核心专利,可以转到你名下。”
我把水杯放下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。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,像某种古老的咒语。
“方律师,麻烦你帮我准备一下专利权属纠纷的起诉材料。还有,我想查一下智云科技的股权结构,看看宋婉清持有的股份能不能用来抵偿她对我的侵权赔偿。”
方律师的表情从赞赏变成了认真,他翻开笔记本,飞快地记了几笔。“林先生,如果你真的要走这条路,我建议你同时申请财产保全。宋婉清名下的资产,包括她持有的公司股权、房产、存款,都可以申请冻结,防止她转移。”
“她已经转移了。”我说,“但没关系,我有人证。”
周牧之在看守所里,大概会很乐意配合。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,我开车去了医院。我妈已经转到了新的病房,是陈屿白帮我联系的,北京最好的三甲医院,ICU的单人间。虽然每天的费用依然不低,但我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。
我妈还昏迷着,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。她的脸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。护工说她昨天睁了一次眼,但很快就又闭上了。
我在床边坐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。这双手在我小时候给我做过无数件衣服,包过无数次饺子,也在我考上大学的时候颤抖着把存折递给我,说“妈就这些了,你省着点花”。
“妈,我把事情都处理好了。”我握着她的手,声音很轻,“你放心,小柠檬很好,我也很好。你再也不用担心了。”
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
我低下头,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,闭上眼睛。
手机震了,是陈屿白发来的消息:“宋婉清的案子上了热搜,你要不要看看?”
我打开微博,热搜第一就是#智云科技上市发布会翻车#,点进去,置顶的是一个现场视频。画面里宋婉清站在舞台上,穿着酒红色的礼服裙,笑容得体,然后是我的声音响起,然后是大屏幕上的证据,然后是她被戴上手铐带走。
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破了两亿。
评论里有人说宋婉清是“年度最渣女CEO”,有人说我是“最惨家庭主夫”,也有人在科普重婚罪和职务侵占罪的法律后果。但最让我触动的一条评论只有一句话:“这个男人用了三年才醒过来,还好他醒了。”
我把手机放下,看着窗外。医院的院子里有几棵银杏树,叶子开始黄了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。
我该回去看小柠檬了。
保姆发来一段视频,小柠檬在客厅里追着那只布偶兔子跑,嘴里喊着“兔兔别跑”。她的笑声透过手机传出来,清脆得像银铃。
我按下语音,说了一句:“妈妈马上就回来。”
从医院到家的路上,我接了一个电话。号码是陌生的,但声音很熟悉。
“林知夏,是我。”宋婉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沙哑、疲惫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卑微,“我能求你一件事吗?”
她把“求”字说得很重,像在用尽最后的力气。
“你说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心碎的话:“小柠檬……能不能让我见见她?就一次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,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。窗外的行人匆匆走过,没有人知道这辆车里坐着的人正在经历什么。
“不能。”我说。
“林知夏!”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,像一个被踩到尾巴的猫,“她也是我的女儿!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她?”
“宋婉清,你听好了。”我盯着前方的红灯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小柠檬是你的女儿,但你从来没把她当女儿。你把她当筹码,当工具,当拴住我的绳子。你说要带她去美国,是真的想带她去,还是想用她来威胁我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哽咽。
“我不会让你见她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,“等你从监狱里出来,如果法院判决你有探视权,我会尊重法律。但现在,你没资格。”
绿灯亮了,我挂断电话,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,踩下油门。
回到家的时候,小柠檬正在午睡。保姆说她今天很乖,吃了大半碗南瓜粥,还学会了一个新词。
“什么词?”我问。
保姆笑了笑,压低声音说:“她说‘坏蛋’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忍不住笑了。大概是前几天我在家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太多,被她学去了。
我走进小柠檬的房间,她正侧躺着,怀里抱着那只布偶兔子,小嘴微微张开,呼吸均匀。我在她身边躺下来,把她搂进怀里,她本能地拱了拱,把脸埋进我的胸口。
“小柠檬,妈妈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。”我在她耳边轻轻说,“妈妈保证。”
她嗯了一声,翻了个身,小手搭在我的脸上,又沉沉睡去。
晚上,陈屿白来家里吃饭。他带了一瓶红酒和一束百合花,进门就把花插进花瓶里,动作熟练得像个经常来的人。
“你这手艺见长啊。”他尝了一口我做的番茄炒蛋,竖起大拇指,“比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强多了。”
“三年天天做饭,再不会做就真的废了。”我把饭菜端上桌,解下围裙,“对了,你帮我查的那个事,有结果了吗?”
陈屿白放下筷子,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,递给我。“智云科技的股权穿透图,我找人做的。宋婉清表面上持有公司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,但实际上通过代持和离岸公司控制的股权超过百分之六十。这些代持协议,大部分都是她一个人说了算,法律上存在重大瑕疵。”
我翻开文件袋,里面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股权结构图,线条和方块交错在一起,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。
“也就是说,如果这些代持协议被认定为无效,或者她持有的股份因为违法被没收,公司的控制权就会发生变化。”
陈屿白点了点头,喝了一口红酒。“理论上说,你是公司核心专利的实际发明人,你有可能通过专利权属诉讼获得公司的控制权。但这条路不好走,需要时间和钱。”
“时间我有。”我说,“钱的事,我来想办法。”
陈屿白看了我一眼,犹豫了一下,说:“知夏,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妈那个医院的费用,我帮你查过了。过去一年,宋婉清一共支付了一百三十七万的医疗费,但其中有将近五十万是她从公司账上走的,名目写的是‘业务招待费’。也就是说,她不仅在用你妈的病威胁你,还在用你妈的病做假账。”
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吃饭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不惊讶?”
“我为什么要惊讶?”我抬起头看着陈屿白,笑了一下,“她连我的论文都能剽窃,连我的婚姻都能造假,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?”
陈屿白沉默了很久,然后端起酒杯,跟我碰了一下。
“知夏,你真的变了。”
“是吗?”我喝了一口酒,辛辣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,像某种灼热的清醒,“我觉得我只是变回了原来的自己。”
吃完饭,陈屿白帮我洗碗。两个大男人挤在厨房里,一个洗一个擦,配合得还挺默契。水龙头哗哗地响,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“陈屿白,谢谢你。”我靠在橱柜上,看着他的背影,“要不是你,我现在可能还在那个家里,被宋婉清牵着鼻子走。”
“别说这种话。”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,放进碗柜里,转过身看着我,“就算没有我,你也会醒的。你只是需要一个契机,而我刚好在那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,知夏,你知道吗?当年你放弃《南方周刊》的offer的时候,主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她说,‘林知夏是我带过最好的实习生,他如果不做记者,是这个行业的损失。’我当时没告诉你,是怕你后悔。但现在我觉得,你应该知道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沾满洗洁精泡沫的手。这双手三年没碰过键盘,没写过一篇稿子,没做过一次采访。但它们抱过孩子、洗过衣服、做过饭、擦过地板。
它们做过的每一件事,都不比写一篇稿子卑微。
“陈屿白,等这些事情结束了,我想回去做记者。”
他看着我,笑了。
“我等你。”
送走陈屿白,我回到小柠檬的房间,她还在睡,姿势换了一个,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,被子被踢到了脚边。我帮她盖好被子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手机又震了,这次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:“林先生,宋婉清的辩护律师联系我,说宋婉清想和你达成和解,条件是给你五百万,你撤诉。”
我打了两个字回过去:“拒绝。”
然后我又加了一句:“告诉她,我等她坐牢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我关了灯,躺在小柠檬身边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。小柠檬的呼吸声细细的,像某种古老而安详的旋律。
我闭上眼睛,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周牧之说的那些证据里,有一份我还没仔细看。那是一份录音,时间戳是今年八月,宋婉清和某个我不认识的人在对话。那个人说了一句让我很在意的话:“宋总,那件事你放心,董事会那边我都安排好了,没人会知道。”
那件事。
什么事?
我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。直觉告诉我,宋婉清身上还有我没挖出来的秘密。那些秘密,可能比她剽窃我的论文、重婚、转移资产更严重。
我拿起手机,给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:“帮我查一下智云科技所有董事的背景,尤其是最近一年新进的那几个。”
陈屿白秒回:“好。”
我又发了一条:“还有,帮我约一下周牧之的律师,我想见周牧之一面。”
这次陈屿白回得慢了一些,大概过了半分钟,才发来一个字:“行。”
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,翻了个身,搂着小柠檬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
而宋婉清的故事,还远没有结束。
6
见到周牧之的时候,他穿着一件橙色的号服,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沙袋。隔着会见室的玻璃,他看我的眼神很复杂,有愧疚,有恐惧,还有一丝我没想到的东西——讨好。
“林知夏,你终于来了。”他抓起电话听筒,声音急切得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绳子,“我有重要证据要跟你说,但你得答应帮我减刑。”
我在玻璃这边坐下,拿起听筒,没说话。
周牧之咽了口唾沫,凑近玻璃,压低声音:“宋婉清不止转移了公司的资产,她还在外面私设了一个小金库。那个账户不在她名下,也不在任何亲戚名下,而是挂在一个叫‘恒通咨询’的公司下面。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她以前的司机,一个叫王建国的人。”
我皱了皱眉:“她私设小金库的事,和公司上市有什么关系?”
“关系大了。”周牧之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一条摇尾巴的狗等到了主人的抚摸,“你知道她上市前最后一轮融资的钱是从哪来的吗?不是正规的PE基金,而是一个地下钱庄。她把那个地下钱庄的钱通过恒通咨询洗了一遍,变成合法的投资款,然后再投进智云科技。这样一来,那家地下钱庄就成了智云科技的隐名股东,每年坐收分红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那个地下钱庄叫什么名字?”
“叫什么宏盛资本,表面上是做投资管理的,实际上就是个洗钱的地下钱庄。”周牧之的声音越压越低,几乎只剩下气声,“宋婉清和他们的老板签了对赌协议,如果智云科技上市成功,他们要分走百分之三十的利润;如果上市失败,宋婉清个人要承担全部损失,连本带利,大概是两个亿。”
两个亿。
我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宋婉清在发布会上被我叫停的时候,脸上那种恐惧比被揭穿重婚还要强烈。上市失败对她来说不仅仅是公司没了,而是她要背上两个亿的债务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?”我看着周牧之的眼睛。
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,然后硬着头皮说:“我之前以为她还能翻身,万一她出来了,知道我出卖她,不会放过我。但现在我知道了,她翻不了身了,我只有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,才能给自己争取宽大处理。”
我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,他缩了缩脖子,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我问。
“还有。”周牧之的声音更低了,“林知夏,你知道宋婉清是怎么拿到你的论文的吗?她不止拿了你的,她还拿了别人的。你们传媒大学有一个教授,叫郑明远,专门做数据挖掘的,他的好几个研究成果都被宋婉清用同样的方法注册了专利。郑教授去年去世了,他的家属不知道这件事,但我知道。”
我的手握紧了听筒。
“宋婉清和那个郑教授是什么关系?”
“郑教授是她的硕士导师。”周牧之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,“宋婉清当年读研的时候,郑教授对她特别好,帮她发论文,帮她申请项目,还帮她推荐工作。宋婉清毕业以后,一直和郑教授保持联系。郑教授生病住院的时候,她还去探望过好几次。”
“所以她就趁着郑教授生病,把他的研究成果偷走了?”
周牧之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不只是偷。她用的是‘合作’的名义。她跟郑教授说,要把他的研究成果产业化,需要注册专利,郑教授同意了。但注册的时候,她只写了自己的名字,没有写郑教授。郑教授那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,根本没精力管这些事。”
我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。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胃酸倒流,烧得人想吐。
“郑教授的家属现在在哪?”
“还在北京,他女儿好像在哪个大学当老师。”周牧之想了想,“我可以帮你查到她的联系方式,但你要答应我——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我说,“只要你说的都是真的,我会向法院说明你积极配合调查,提供了关键证据。”
周牧之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,像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。
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,天又下起了雨。北京的秋天就是这样,雨不大,但绵绵不绝,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告别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雨幕发了一会儿呆,然后撑开伞走进雨里。
手机响了,是方律师。
“林先生,宋婉清的案子有了新进展。证监会那边已经查实了智云科技通过恒通咨询洗钱的事,他们准备把案件移送公安机关。另外,关于那个地下钱庄宏盛资本,公安机关也已经立案侦查了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方律师的声音变得谨慎起来,“宋婉清的辩护律师又联系我了,说宋婉清想见你一面,当面跟你谈谈。”
“谈什么?”
“她说有些事情,只能当面跟你说。关于你母亲的病,还有关于小柠檬的。”
我停下脚步,站在雨里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她说越快越好。你看明天下午行不行?”
“行。”我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见面的时候,我要带录音笔。她同意就见,不同意就算了。”
方律师沉默了两秒,说:“我跟她的律师沟通一下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继续往前走。雨点打在伞面上,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,像某种古老的鼓点。路过一家花店的时候,我停下来,买了一束百合花。
然后我去了医院。
我妈今天还是没醒。护工说她昨晚有点发烧,打了退烧针以后温度降下来了,但人还是没有意识。我把百合花插进床头的花瓶里,在床边坐下来,握着她的手。
“妈,我今天去看周牧之了。”我跟她说话,就像她醒着一样,“他说了很多宋婉清的事,比我想的还要多。我以前觉得她只是贪心,现在才知道,她不只是贪心,她是没有底线。”
我妈的手指又动了动,这次比上次明显。我握紧她的手,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妈,你再睡一会儿也没关系,我会一直在这里。等你醒了,我带你去吃你最爱吃的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,放很多虾皮。”
护工端着一盆温水进来,给我妈擦身体。我退到窗边,看着窗外的雨。医院的院子里有几个病人在家属的搀扶下散步,他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生命最后的长度。
我的手机震了一下,是陈屿白发来的一份文件。我点开一看,是智云科技所有董事的详细背景调查报告。
我翻了翻,目光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赵恒,男,四十五岁,智云科技独立董事。履历看起来很漂亮,北大光华管理学院的MBA,在多家上市公司担任过独立董事。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一个细节——他曾经在一家叫“宏盛资产管理有限公司”的企业担任过顾问。
宏盛资本。
就是周牧之说的那个地下钱庄。
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陈屿白,他秒回:“我查一下赵恒和宏盛资本的关系。”
过了大概十分钟,他又发来一条消息:“查到了。赵恒不仅是宏盛资本的顾问,他还是宏盛资本老板赵宏盛的亲弟弟。这家地下钱庄的老板姓赵,叫赵宏盛,和赵恒是亲兄弟。也就是说,宋婉清不仅是通过地下钱庄洗钱,她还把地下钱庄老板的亲弟弟请进了自己的董事会。”
这条信息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,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。
我拨了方律师的电话:“方律师,我需要你帮我准备一份补充材料。智云科技的独立董事赵恒,和公司上市前的投资方宏盛资本有利益关联,这涉嫌信息披露违规。我想把这条线索也提供给证监会。”
方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林先生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如果你把这些都捅出去,智云科技就彻底完了。那些小股东、员工、供应商,都会受到牵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如果我不捅出去,宋婉清和她的同伙就会继续逍遥法外。那些小股东、员工、供应商,他们有权知道真相。”
方律师又沉默了一会儿,最后说了一句:“好,我帮你准备材料。”
挂了电话,我回到我妈的床边。护工已经给她擦完身体了,她安静地躺在那里,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一些。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,然后拿起包,走出了病房。
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护士站的电话偶尔响一下。我经过一个病房的时候,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,是一个老太太在跟她的女儿聊天,笑声爽朗,像秋天的阳光。
我想起我妈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,也是在医院里。她拉着我的手,跟我说:“知夏,你要是不开心,就别硬撑了。妈不治病了,妈回家,你别为了妈委屈自己。”
我当时哭了,说妈你别胡说,你一定会好起来的。
但我心里知道,她在替我想退路。
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雨停了。天边露出一道彩虹,很淡,像谁用铅笔在天空上轻轻画了一条线。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,直到彩虹消失在天际。
手机响了,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:“宋婉清同意了,明天下午三点,看守所见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然后我又发了一条:“方律师,如果我赢了这些官司,智云科技的那些专利真的能归我吗?”
方律师的回复很快:“从法律上说,只要你能够证明你是专利的实际发明人,法院就可以判决变更专利权人。但这个过程会很漫长,而且宋婉清肯定不会坐以待毙。她的律师团队很强,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时间。”
“我不怕慢。”我打了这几个字,然后加了一句,“我怕的是不公平。”
发完这条消息,我把手机揣进口袋,深吸了一口气。雨后的空气很清新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。
我上了车,发动引擎,往家的方向开去。
小柠檬还在家里等我。
她今天学会了说“妈妈辛苦了”。
保姆发来的视频里,她对着镜头,小嘴一张一合,奶声奶气地重复着那句话,像一只刚学会唱歌的小鸟。
我把视频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红了眼眶。
7
见到宋婉清的时候,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拘留服,没有化妆,头发随便扎在脑后,脸上的皮肤暗沉发黄,眼角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。她坐在会见室的玻璃对面,看到我的那一刻,眼眶就红了。
她拿起听筒,我没有动。
“知夏,求你了。”她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来,沙哑而卑微,“就一分钟,让我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我拿起听筒,没说话。
“小柠檬还好吗?”她的第一句话是问女儿,声音在发抖。
“很好。”我说。
“她有没有想我?有没有提到我?”宋婉清的眼泪掉了下来,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。
“没有。”
这两个字像一把刀,我看到她的表情碎裂了一瞬。她的手紧紧握着听筒,指节发白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下一句话。
“知夏,我知道我对不起你。但小柠檬是我女儿,你不能不让我见她。”
“宋婉清,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?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如果是,那我就走了。”
“别!”她猛地往前倾了倾身子,脸几乎贴到了玻璃上,“我还有事要跟你说,很重要的事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等她开口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。然后她说了一句话,让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。
“你妈的病,不是意外。”
我的大脑空白了整整三秒钟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你妈发病那天,是去参加一个保健品讲座。”宋婉清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死死盯着我,“那个讲座是我让人安排的。卖保健品的人告诉她,只要交五万块定金,就能免费领一年的保健品,还能参加抽奖,头等奖是去三亚旅游。你妈心动了,交了三万块,但那家公司根本不存在,她被骗了。”
我的手指在发抖,但不是因为冷。
“你妈是被气病的。”宋婉清的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她知道自己被骗了以后,血压一下子飙到两百多,脑出血,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昏迷了。”
“是你安排的。”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。
“是我。”宋婉清闭上眼睛,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,“我那个时候已经想好了,要把你拴在家里。你妈病了,你就离不开我了。你不能出去工作,不能见朋友,不能有任何自己的生活。你就只能待在家里,待在我给你造的笼子里。”
我的手握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疼痛让我保持清醒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宋婉清睁开眼睛,看着我,目光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。不是愧疚,不是忏悔,而是——解脱。
“因为我累了。”她说,“装了六年,我累了。我不想再骗你了,也不想再骗自己。”
“你妈发病前,我给那个卖保健品的人转了五万块,让他把剩下的钱退给你妈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你妈还是病了,还是住进了ICU。”她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几乎只剩下气声,“我以为这件事可以永远烂在肚子里,但现在我在看守所里,每天晚上都梦到你妈。她站在我床边,一句话都不说,就那么看着我。”
她猛地抓住玻璃,手指在玻璃上留下几道汗渍。
“知夏,我对不起你,对不起你妈。我知道说这些没用,但我必须告诉你。就算你要告我,我也认了。”
我放下听筒,站起来,走出会见室。
走廊里的灯很亮,白炽灯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,刺得人眼睛发疼。我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我妈不是意外发病的。她不是运气不好遇到了骗子。她是被人设计的。设计她的人,是我朝夕相处了六年的伴侣,是我女儿的另一个母亲。
方律师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,看着我,表情复杂。
“林先生,你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我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,“方律师,故意伤害罪,宋婉清这个行为构不构成?”
方律师沉默了片刻:“如果她说的属实,这个行为已经构成了故意伤害。虽然不是她直接动手,但她设计了整个骗局,导致你母亲受到精神刺激进而突发脑出血,这在法律上可以被认定为伤害行为。而且你母亲至今昏迷不醒,属于重伤,量刑会更重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,“你帮我整理材料,我要追加起诉。”
从看守所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我上了车,没有发动,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,双手握着方向盘,额头抵在方向盘上。
我想起我妈出事那天。是去年三月的一个下午,我正在家里给小柠檬换尿布,手机响了,是我妈的邻居打来的,说“你妈晕倒了,快回来”。
我疯了似的开车回老家,三个小时的路我开了两个小时。到医院的时候,我妈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。我站在手术室外面,腿软得站不住,蹲在地上哭。
宋婉清是晚上赶来的,她抱着我,说“没事的,有我在,你妈一定会好起来的”。
我当时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。
现在我知道,她是最好的演员。
手机震了,是陈屿白。
“知夏,赵恒的事有进展了。我查到他和宏盛资本的资金往来,过去两年,赵恒的个人账户收到了宏盛资本转来的两百多万,名目是‘顾问费’。而作为智云科技的独立董事,赵恒从未向董事会披露过他与宏盛资本的关系,这已经构成了严重的信息披露违规。”
“把这些证据都整理好,发给证监会。”我说。
“已经在准备了。”陈屿白顿了一下,“知夏,你声音不对,发生什么事了?”
我沉默了几秒,然后把宋婉清说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。然后陈屿白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低,但很坚定。
“知夏,这个女人不配做小柠檬的母亲。你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我说。
挂了电话,我终于发动了车。车灯照亮前方的路,雨后的路面湿漉漉的,反射着路灯的光。我开得很慢,像一个刚学会开车的新手,每一个路口都停下来,确认没有危险才继续往前走。
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。小柠檬已经睡了,保姆说她今天特别乖,自己吃了饭,自己洗了手,还帮阿姨收了玩具。
我走进她的房间,她侧躺着,怀里抱着那只布偶兔子,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。我在她身边躺下来,把她搂进怀里,她本能地往我怀里拱了拱,小手搭在我的胸口上。
“小柠檬。”我在她耳边轻轻说,“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。不管发生什么事,妈妈都不会离开你。”
她嗯了一声,小脸在我胸口蹭了蹭,又沉沉睡去。
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像有一台机器在不停地运转。宋婉清的话反复回响在耳边,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里。
但我没有哭。
从今天开始,我不会再为宋婉清流一滴眼泪。
她配不上。
第二天早上,方律师发来了一份文件,是追加起诉的起诉状。案由是故意伤害罪,事实和理由是:被告人宋婉清为达到控制原告林知夏的目的,设计并实施了对林知夏母亲林淑芬的欺诈行为,导致林淑芬受到精神刺激突发脑出血,经抢救后至今昏迷不醒,构成重伤。
我看完起诉状,在最后一页签了名。
然后我拿起手机,给陈屿白发了一条消息:“赵恒的事,证监会那边有回复了吗?”
“还没有,但应该快了。我已经把材料发给了稽查总队的负责人,他们回复说会尽快处理。”
“好。”我打了这个字,又加了一句,“陈屿白,等这些事都结束了,我想请你吃顿饭。正式的。”
陈屿白发来一个笑脸,然后说:“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年。”
我笑了一下,把手机揣进口袋,走进厨房给小柠檬做早餐。今天的早餐是南瓜粥和水煮蛋,小柠檬最近爱上了南瓜粥,每次都能吃一小碗。
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,南瓜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厨房里。我搅着粥,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亮起来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今天,宋婉清会被正式追加起诉。
今天,赵恒会收到证监会的问询函。
今天,智云科技的上市梦会彻底破碎。
而我,林知夏,会站在阳光下,牵着女儿的手,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不是因为我想报复,而是因为这叫公平。
8
法院的判决是在十二月初下来的。
那天北京下了第一场雪,雪花不大,细细密密地飘在空中,落在肩膀上就化成了水珠。我坐在旁听席上,怀里抱着小柠檬,她穿着红色的羽绒服,像一团小火苗。
宋婉清站在被告席上,穿着灰色的囚服,头发剪短了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。她的目光一直在看我,更准确地说,是在看小柠檬。小柠檬不认识她了,三个月没见,妈妈变成了一个陌生的阿姨。她把脸埋进我的胸口,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。
法官宣判的时候,法庭里很安静,只有法官的声音在回荡,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被告人宋婉清,犯重婚罪,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;犯职务侵占罪,判处有期徒刑五年,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;犯故意伤害罪,判处有期徒刑四年;犯侵犯著作权罪,判处有期徒刑二年,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十万元。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年,并处罚金人民币七十万元。”
宋婉清的肩膀塌了下去,像一座被拆了骨架的房子。
“被告人周牧之,犯重婚罪,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,缓刑一年;犯职务侵占罪,判处有期徒刑二年,缓刑三年。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二年,缓刑三年,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。”
周牧之站在另一个被告席上,听到缓刑两个字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他的律师扶住了他,他转过头看我,嘴唇哆嗦着说了两个字,从口型看是“谢谢”。
我没有回应。
“民事部分,原告林知夏与被告宋婉清同居关系解除,非婚生女林柠檬由原告林知夏抚养,被告宋婉清每月支付抚养费人民币三千元,直至林柠檬年满十八周岁。被告宋婉清侵犯原告林知夏著作权一案,判令被告宋婉清赔偿原告林知夏经济损失人民币一百二十万元。被告宋婉清故意伤害原告之母林淑芬一案,判令被告宋婉清赔偿医疗费、护理费、精神损害抚慰金等共计人民币八十七万元。”
法官敲下法槌的那一刻,我感觉到怀里的小柠檬动了动,她抬起头看我,大眼睛里映着法庭的灯光。
“妈妈,回家。”她说。
“好,回家。”我站起来,抱着她往外走。
经过旁听席第一排的时候,宋建国拦住了我。他也瘦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他伸出手,想摸小柠檬的脸,小柠檬往后一缩,躲开了。
“知夏,爸求你了。”宋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,“婉清她知道错了,你就不能——”
“宋先生。”我打断了他,声音很平静,“你没有资格做小柠檬的外公。从你逼我签那份协议的那天起,你就没有了。”
宋建国的脸涨得通红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我抱着小柠檬走出法院大门,雪下得更大了,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。陈屿白撑着伞站在台阶下面,看到我出来,把伞递给我,自己淋着雪。
“都结束了?”他问。
“都结束了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目光里有心疼,有欣慰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很好看,好看的不是五官,是眼睛里的光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我没有把智云科技彻底推倒。
专利权的官司打了三个月,法院最终判决智云科技的核心专利归我所有。但我不懂经营,也不想懂。方律师帮我联系了一家专利运营公司,把专利授权给智云科技使用,每年收取授权费。这笔钱足够支付我妈的医疗费和小柠檬的抚养费,还有剩余。
智云科技换了新的管理层,宋婉清和她的同伙被清理出局。公司的估值跌了百分之六十,但好歹活了下来。那些小股东没有被清零,员工也没有失业。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。
赵恒被证监会立案调查,宏盛资本的地下钱庄被端了,赵宏盛因涉嫌非法经营罪、洗钱罪被刑事拘留。赵恒作为弟弟,也未能幸免,因涉嫌内幕交易罪被逮捕。
郑教授的女儿联系上了我。她三十出头,在北大教书,长得和郑教授很像,圆脸,大眼睛,说话轻声细语。我把周牧之提供的证据交给了她,她看了以后哭了很久。
“我爸生前一直说,宋婉清是他最得意的学生。”她擦干眼泪,看着我,“他说这个学生懂得感恩,每年都来看他。他走的时候还在念叨,说婉清答应帮他出一本论文集。”
我帮她联系了方律师,郑教授家属也提起了诉讼。宋婉清侵犯郑教授科研成果的案子,后来并入了她的职务侵占案,增加了量刑。
我妈是在判决后的第二周醒过来的。
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去医院,推开门的时候,护工正站在床边,脸上的表情很奇怪。我走过去,看到我妈的眼睛睁开了,虽然目光还有些涣散,但确实睁开了。
“妈。”我的声音在发抖,“妈,你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
我妈的眼珠慢慢转过来,落在我脸上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。
“夏……夏。”
我趴在她身上哭了很久,像一个被抢走了糖又找回来的孩子。我妈的手慢慢抬起来,搭在我头上,那只手很轻,像一片落叶。
医生说我妈能醒过来是个奇迹,但她的身体已经垮了,需要长期康复治疗,不可能恢复到以前的状态。
我不在乎。
她还活着,这就够了。
小柠檬是在我妈醒来后的第三天被带到医院的。她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,扎着两个小揪揪,手里抱着那只布偶兔子。看到外婆的时候,她歪着脑袋看了很久,然后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“外婆”。
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她伸出颤抖的手,想去摸小柠檬的脸,小柠檬没有躲,乖乖地站在那里让外婆摸。摸完之后还凑过去,在外婆脸上亲了一口,糊了外婆一脸口水。
我妈笑了。
那是她生病以来第一次笑。
时间过得很快,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。
我妈转到了康复科,每天做理疗和训练,已经能坐起来了,偶尔还能说几句话。小柠檬长高了很多,说话也越来越利索,每天从幼儿园回来都会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发生的事。
我回到了媒体行业。
不是去《南方周刊》,而是去了一家刚成立的调查报道新媒体,陈屿白是联合创始人之一。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:“知夏,我们需要一个懂技术又懂调查的记者,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我犹豫了一个星期,最后答应了。
上班第一天,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,面前是一台崭新的电脑,旁边放着一本采访本和一支笔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暖洋洋的。
我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档,写了四个字:记者手记。
然后我停下来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春天北京的蓝天不多,今天算一个,蓝得很高很远,有几只风筝在天上飘着。
手机震了,是陈屿白发来的消息:“晚上请你吃饭,庆祝你回归。想吃什么?”
我想了想,打了两个字:“火锅。”
他秒回:“好,我去接你。”
下班的时候,陈屿白的车停在楼下。他开一辆白色的SUV,车里很干净,放着陈奕迅的歌。我上车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杯咖啡,是我爱喝的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。
“你还记得我爱喝这个?”我有点意外。
“当然记得。”他说,眼睛看着前方的路,“大学的时候你每次熬夜写稿子,都让我帮你带一杯美式。不加糖不加奶,你说苦的才能提神。”
我没说话,低头喝了一口咖啡。确实苦,但苦过之后有一股回甘。
火锅店在东四环边上,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,但味道很好。我们点了鸳鸯锅,辣的那边红油翻滚,清汤的那边乳白如玉。羊肉、毛肚、鸭肠、黄喉,摆了满满一桌。
“敬你。”陈屿白举起啤酒杯,“敬林知夏,终于回来了。”
我跟他碰了一下,喝了一大口。啤酒是凉的,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,很舒服。
“陈屿白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”我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,七上八下,这是大学时候他教我的。
“问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这么多年了,你为什么一直在帮我?”
陈屿白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火锅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,他的脸在雾气中有些模糊,但眼睛很亮。
“知夏,你真不知道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……”
“从大学的时候就开始了。”他拿起啤酒杯,喝了一大口,像是在给自己壮胆,“但你那时候眼里只有宋婉清,我没机会。后来你结婚了,我觉得我应该离你远一点。再后来你找我帮忙,我又觉得自己不应该趁人之危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看着我,目光坦然而坚定。
“但现在,你自由了,我也自由了。知夏,我想和你在一起。不是为了帮你,不是为了可怜你,是因为我喜欢你,从二十岁喜欢到三十岁,喜欢了整整十年。”
火锅在咕嘟咕嘟地冒泡,周围的人在说笑碰杯,这个世界一切如常,但我的心脏跳得很快,快到我觉得整个桌子都在震。
“你让我想想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他笑了,“不着急,我等了十年,不差这几天。”
我没有让他等太久。
一个星期后的晚上,我约他到家里吃饭。小柠檬已经睡了,我做了一桌子菜,开了那瓶他一直没舍得喝的红酒。
他进门的时候,看到桌上的菜,愣了一下。番茄炒蛋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一碗紫菜蛋花汤。都是大学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吃的菜。
“知夏,你这是——”
“坐下吃饭。”我拉开椅子,把筷子递给他。
他坐下来,看着满桌的菜,眼眶有点红。
“陈屿白,我想好了。”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也给他倒了一杯,“我愿意和你在一起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不能因为我是谁而对我好,你要因为我是我而对我好。”
他放下酒杯,站起来,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,蹲下来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林知夏,我喜欢你,不是因为你经历了什么,不是因为你需要被照顾,是因为你是你。从二十岁到三十岁,从你长发到短发,从你笑到你哭,我一直喜欢的都是你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擦掉我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眼泪。
“别哭了,以后我都在。”
小柠檬是在我们在一起三个月后第一次叫陈屿白“爸爸”的。
那天我们带她去动物园,她骑在陈屿白的脖子上,看到了大象,兴奋得手舞足蹈。陈屿白托着她的小腿,稳稳地走着,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像一幅画。
“小白叔叔,大象!”她喊。
“对,大象。”陈屿白笑着回答。
小柠檬低下头,看着陈屿白的头顶,忽然喊了一声:“爸爸。”
陈屿白停下脚步,整个人僵住了。我站在旁边,也愣住了。
“小柠檬,你刚才叫什么?”陈屿白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爸爸。”小柠檬又说了一遍,奶声奶气,但很清晰,“你是爸爸。”
陈屿白把她从脖子上放下来,抱在怀里,眼眶红红的。小柠檬用小手摸了摸他的脸,又喊了一声:“爸爸。”
“哎。”陈屿白的声音哽咽了,“爸爸在。”
我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悲伤,是终于可以呼吸了的轻松。
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陈屿白回家以后,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,对着夜空说了一句话:“谢谢你,让我等到她。”
我问他谢谁,他说:“谢老天。”
我妈的康复进展很慢,但每一步都是进步。她现在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,偶尔还能扶着墙站一会儿。医生说再坚持半年,也许能重新走路。
我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医院陪她,给她讲小柠檬的事,讲工作的事,讲陈屿白的事。她听着,笑着,偶尔插一两句话。她说话还很慢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有一天,她忽然拉着我的手,说了一句让我哭了很久的话。
“知夏,妈对不起你,拖累了你这么久。”
我握着她的手,哭得说不出话。最后我只说了一句:“妈,你要是不在了,我才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她摸了摸我的头,像小时候那样,说:“好,妈活着,妈陪你。”
宋婉清在监狱里给我写了一封信,是通过方律师转交的。信很长,密密麻麻写了四页纸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被泪水晕开了。
她在信里说,她知道错了,但她不奢求我的原谅。她只求我能告诉小柠檬,她有一个妈妈,那个妈妈很爱她,只是做错了事。
我把信看了两遍,然后放进了抽屉里。
我没有回信。
不是因为恨,是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已经没有意义了。宋婉清爱不爱小柠檬,我不知道,也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小柠檬现在有一个完整的家,有爱她的妈妈,有爱她的新爸爸,有终于醒过来的外婆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宋婉清,我希望她在监狱里好好改造,出来以后能重新做人。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她自己。
我不会原谅她,但我也不会一辈子活在恨里。
恨一个人太累了,我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恨上。
我想把时间花在爱一个人上。
陈屿白在七夕那天跟我求婚了。
没有鲜花,没有钻戒,他只是在吃完饭以后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对素圈的银戒指。
“知夏,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再被婚姻绑住,所以我不会逼你领证。”他看着我,目光真诚而温柔,“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愿意用我所有的余生,来证明我对你的爱。”
他把女戒戴在我的无名指上,不大不小,刚刚好。
“这是我在网上买的,不贵,但戒圈内壁刻了一行字。”他说,“你看看。”
我取下来,对着灯光看。内壁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,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。
“林知夏,这一次,换我来等你。”
我把戒指戴回去,看着对面的男人,他的头发有点乱,眼角有细纹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大学时候一样。
“陈屿白,你等了多久?”我问。
“从你说‘好’的那天开始算,三个月。从大学开始算,十年零三个月。”他笑着回答,伸手握住我的手,“但没关系,多久都值得。”
窗外的北京华灯初上,万家灯火。这座城市的夜晚从不沉睡,永远有人在笑,有人在哭,有人在等,有人终于等到了。
小柠檬从房间里跑出来,扑到我们中间,左手拉着我,右手拉着陈屿白,仰着头看我们,笑成了一朵花。
“妈妈,爸爸,我们去吃冰淇淋!”
我看着她,笑了。
“好,我们去吃冰淇淋。”
陈屿白一把抱起小柠檬,另一只手牵着我,三个人一起走出了家门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我透过门缝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那本《财经周刊》,封面是宋婉清,写着“她时代”。
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。
现在是我们的时代。
我的,小柠檬的,我妈的,还有陈屿白的。
至于宋婉清,她的时代已经结束了。